外婆的古城(一个家族半个世纪的沧桑和悲凉)

第2章


我曾经试图在读圣经的时候提醒她的记忆,“阿玛,你是什么时候来美国的?”“美国?”她眯起眼睛,“我听说过那个地方,没有去过。”“阿玛,是谁给你起的英文名字海伦?”“海伦?这个名字真有趣,是你的名字吗?”问多了,她会很不高兴地说:“这段经文你还没读完。”
  海伦唤起我对我的外公外婆的许多回忆,他们也是基督徒,基督徒是好人,像我们小时候学校里要求学习的雷锋,这是我对基督徒的全部理解。我外公一生都在读《圣经》,仿佛那是一本记载着他命运密码的天书,终其一生也无法领悟透彻。
  我读《圣经》仅仅是为了谋生糊口,我要养活我的艺术家丈夫,还要寄钱回去养活女儿,除此之外再也没有更多的意义。我们这代人在动荡的岁月练就了处变不惊的本领。革命就是不断地否定,今天顶礼膜拜的,明天就可能打翻在地踩在脚底下,我们不相信任何人任何事,我们没有信仰,我们是彻底的无神论者。
  每天守着海伦,我的脑子想得最多的是离开超凡,作出这个决定甚至比一个母亲决定放弃抢救病入膏肓的孩子还要难,从两小无猜至今我一直深爱着他,为了他,我从古城一路追到北京,追到美国,我终于痛苦地看清现实,我一天也没得到过他,虽然我们睡在一张床上,却不知道他的灵魂在哪里?我永远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会做什么?我还想我留在国内的女儿贝贝,想起她蹒跚学步的小模样就心肝碎裂。
  我清楚地记得最后一次为海伦读《圣经》的场景,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淌,露西因为我要辞工回到Lompoc,她的儿子约瑟也一同回来。她想挽留我,许诺为我增加工资,得知我把三岁的女儿留在中国,她满脸困惑地发出一声叹息。几个月的朝夕相处,老海伦也像我的三岁女儿一样依恋我,我实在不忍这样丢下她,我还没有动身就已经开始为她牵肠挂肚了。那天,我对海伦说了很多话,我一遍又一遍地对她说:阿玛,我实在对不起你,你赶快恢复记忆吧,听懂英语吧,这样照顾你的人就好找了。海伦似乎听懂了我的话,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泪花闪动。
  离别前,露西邀请我一起做祷告,我们围着轮椅上的海伦,低头闭目祷告,“天父,亲爱的上帝,我们一家三代人在这里向你献上感恩……请求你医治我的母亲海伦,让她恢复记忆,让她能够用英文说出你喜悦的话语……”我偷偷睁开眼睛四下张望,上帝在哪里?超凡偶尔心情好的时候会接待传教的信徒,跟他们抬杠取乐,他问他们:如果有万能的上帝,为什么还有战争和贫穷?为什么你开这么好的车,而我连最破的车都买不起?是啊,这个世上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尚且都不可相信,又如何去相信神话传说中虚无飘渺的上帝呢?
  举目向窗外望去,阴雨绵绵,Lompoc春季多雨,湿漉漉的街头,滴水的屋檐,滴水的树梢,此情此景是多么的熟悉。霎时,浓浓的忧愁涌上心头,惆怅许久才发现自己想古城了。
  〖BT2〗2
  十多年后的一个清晨,我习惯地快速起床冲到洗漱间,当我举起口红对着镜子准备化妆的时候才记起我不需要上班了,我多年苦心经营的电视广告公司已经名存实亡。公司里的十几个员工全都各自另谋生路。这个世界的人原本都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飞东西,谁又能顾得了谁?
  此时,我已经是中年妇女,十多年里我经历了一个单身女人可能经历的所有感情历程,我以为自己已经炼就一双火眼金睛,可以毫发无损地在感情的漩涡里游刃有余。然而,新近结束的一场感情还是让我痛不欲生。
  放下口红,看到摆放整齐的剃须刀和电动牙刷,我拿起来玩味地端详了一会儿,随手扔进垃圾桶。这是第几次心灰意冷地扔掉男人的遗物?
  第4节:第一章 遗忘的古城(4)
  我望着镜子顾影自怜,这个女人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只有了无生趣的女人才会是这副模样。那一刻我想到我的母亲,我一向不屑母亲逆来顺受的懦弱性格,她了无生趣地活着,只是活着,她是我的警示,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立志要活出跟我母亲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可是现在我也只剩下活着,我感到无限悲哀。我看到镜子里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一点点地红了,泪水涌了出来。
  记不清有多少日子没有出门,我再一次拿起口红对着镜子化妆是为了见约瑟。
  离开Lompoc之后我和露西保持每年互通一封信,她会在信里简明扼要地提到约瑟和海伦,我知道约瑟从电视台辞职做了一名独立制片人,老海伦在几年前的一个夏天很平静地回天国去了。前几天露西破例给我打电话说约瑟要来中国完成一个项目,希望我能帮助他。
  约瑟来了,当年在Lompoc只有过一面之交,彼此都没有留下什么印象,在约定的咖啡厅,我们凭着第六感准确地辨认出对方。
  如果我的公司还需要日理万机地忙碌,我可能会抽出时间请约瑟吃一顿饭,无非是借机炫耀自己,当年老海伦身旁会讲古城方言的女佣如何摇身成为北京的成功女性,我可以派我的助手协助他工作,派我的秘书为他安排行程,但所有可以炫耀的一切犹如海市蜃楼已然恍若隔世。
  约瑟问:“离开Lompoc十多年,你都好吗?”
  这是一句多么寻常的问候,却好似一把匕首捅进我心头的伤口,尖锐的疼痛直抵神经末梢,我说:“不好,一点都不好……”
  我顾不上虚荣心,告诉他我怎样在一夜之间彻底破产,离开Lompoc的时候我怎样地一无所有,今天又复怎样地一无所有,而我已经不是二十八岁的大好年华,我没有时间也没有气力东山再起从头开始。我完了,没有希望了。
  “也许你曾经因为工作太忙疏远了上帝,现在有时间可以与上帝重新建立亲密关系,你怎么能说没有希望了呢”
  上帝在哪里?我下意识地朝天花板望去。就在昨天,我的好朋友晓莉也这么劝我,令我啼笑皆非无话可说,她说“我会为你祷告,求上帝为你开路”,我想她是在美国呆的时间长了,变得冷漠了。我的女儿贝贝一年前去美国读高中,晓莉自告奋勇当监护人,我开始担心贝贝,担心她也会变得没心没肝,如果有一天我向女儿诉苦,她麻木不仁地说“哦,妈妈,我会为你祷告的”,岂不是等于我十多年含辛茹苦付诸东流了?
  坐在我面前的是一个不识人间烟火的信徒,信徒们一方面乐善好施,另一方面又是缺乏同情心的,如果你衣食无着,他们一定会解囊相助,我不是非洲难民,不需要紧急救援,我的痛苦是现代女性普遍遭遇的尴尬处境,对此他们只会隔靴搔痒敷衍了事。
  我需要的是愿为我两肋插刀的朋友,就像菊儿,她正上蹿下跳准备帮我疏通关系打官司,把使我的公司陷入绝境的人告上法庭。那个人正是曾经在我的住处刷牙刮胡子的男人,菊儿说我们应该以恶治恶,应该找“黑道”教训那个流氓骗子。这些日子是仇恨支撑着我的生命,菊儿与我同仇敌忾,我们一次次在想象中把敌人打得落花流水,憧憬复仇的胜利使我们无比亢奋。菊儿是真正的疾风劲草,我真正的朋友。
  “还是说说你吧,”我对约瑟说,“你母亲在电话里说你可能需要我的帮助,我很乐意帮助你。”
  我死灰般的心里开始发热,顿然生出幻想,约瑟将在中国完成的项目也许能帮助我的公司起死回生?
  “哦,是的,我正筹备推出一项家庭影像资料服务,现代社会是一个移民的社会,一个人一生可能在许多不同的国家居住,人们大多不知道自己的祖辈是什么样的人,甚至对自己的父母都不甚了解,许多人到老了才萌生出了解自己的家族历史的愿望。例如我的母亲,她一直后悔没有更多地了解她的父母,现在父母都没了,她只能凭借有限的资料去揣测父母的故事。我母亲的遗憾启发了我的创意,你知道我外祖母是古城人,我想从古城着手,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去南方古城协助我工作……”
  第5节:第一章 遗忘的古城(5)
  听到约瑟讲到古城,我没有像十多年前在Lompoc看到报纸招聘广告那样心潮澎湃。古城离得近了,两个小时飞行,抬抬脚就能回去,古城在我心里却越来越遥远了。自从外婆去世之后我再没有回去过,那里已经是千篇一律的高楼大厦,徘徊其中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是广州或是深圳或是温州?人事皆非,变化之大实在是无法想象,古城像是被格式化清洗的电脑连一个字符都不留下,面对如此沧海桑田,我不知道是悲还是喜?
  去年,我送女儿去美国读书,特别要求晓莉开车重返Lompoc,小城还是原来的风貌,我住过的那条街有一家小小的烤鸡店,墨西哥女老板依旧堆满笑容殷勤地招呼客人,只是脸上的粉搽得更厚一些;我工作过的中餐馆也还在,透过落地玻璃窗我看到胖老板正在柜台后面低头算账,几乎没有任何变化。街道两旁的树木建筑也不曾受到时间岁月的磨蚀,我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昨天还在Lompoc走来走去。
  这才是人们回故乡渴望得到的亲切感,亲切得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从这个意义上讲,我的故乡古城已经消失了,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去了。
  此刻,古城对我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我关心的是这项工作的前景和合作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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