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难书

第30章


  他脸色绯红,像是在无限的想象中,又像他很久很久以前,骄傲地对着白茕说着话。那个时候,他以为未来无不在他的掌握中。
  时雷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他不禁叫道:“爸!爸爸!”
  他从十岁那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叫过这两个字。
  时雷很小的时候,总是等在门口,冲上来喊:“爸爸!爸爸!”
  他从他十岁那年,就再也没有听过这两个字了。
  那一年,时雷十岁,有一天,不知道听了什么,等在公司楼下,看见福眉从他车里出来,然后偎在时慕东怀里,然后他狠狠地踹了几脚时慕东的车就跑了。
  他不喊他爸爸,已经,16年了。
  所有的声音忽然都停止了,医生停住了手,默默无声地站着。
  心书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站着人群外面,她只看到缝隙中那个机器上平直的红线。她忽然醒悟过来,冲上去。时慕东是笑着的,就像睡着一样,时雷呆呆地站在那里,半弯着腰,似乎已经站不起身来,她只看见从他的下巴,一滴一滴的水珠,砸在地上。
  心书只觉得身心俱寒,伸出的手沉重得几乎负担不了,她的手放在他手臂上,感到僵硬的冰冷,直刺心尖。
  她的眼睛很快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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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寂静的夜里,灯光很亮,很亮,比白天还要惨白。
  时雷一个人默默坐在地上,面前是时慕东俊朗的笑脸。他其实很少笑,更多的时候是没有表情,或者愤怒。这一张照片,还是三年前,他病倒,时雷回来公司,过年的时候,时风照的。
  心书已经来很久了,她坐在他旁边。
  他似乎并没有发觉,只是怔怔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身影太寥落,那么强的光都没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心书也慢慢抱起双腿,把头枕在膝盖上。这是时家的大厅,似乎有哪扇窗户没有关,夜风吹进来,很凉。
  墙上的钟表哒哒地走着,不紧也不慢,不骄也不躁。周而复始,可是又从来不重复。
  时雷说话的时候,心书几乎以为是钟表里传来的幻觉。
  “我想让他们去跟我妈作伴。”
  心书没有说话。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似乎也极静:“你知道吗?我恨他十几年,每天几乎是靠着与他争一口气、向他证明他是错的度过的,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身后总有一道目光在审视,所以我要做得非常非常好。他开始还想劝服我,后来就随我,似乎已经对这个儿子无所谓了,我就想,是啊,他还有一个女人自然会替他生儿子。不喜欢的女人自然连那个女人的孩子也不喜欢,所以,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呢,一个害死妈妈的叫做父亲的男人?”
  他的头低得很深很深,放在身侧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心书伸手握住那只拳头。
  “我从来没有对他笑过,我只觉得永不想见他。”他的手动了下,“现在,终于永远见不到了,我应该高兴吗?可是我怎样才能开心呢?心书,怎样才能?”
  “这世界上终于只有我一个,一个人了……”
  心书跪在他面前,慢慢抱住他。他倒在心书肩头,一阵痉挛似的颤抖,他的泪水落在心书的肩头,就像很多年前他给她一把伞时候的那场雨,*了她的心。可是,心书很快感受不到那股温热,因为她的脸上已经晶莹一片。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不知道,这些天是谁在她跟半个月前的世界之间划上一道鸿沟,无可跨越的天堑,她沉在最深处,挣扎不得。
  无声的划过脸庞的大颗大颗的水珠,落在他们的肩头。
  这一刻,他们需要一个可以哭的怀抱。
  窗外,风声渐紧,远远吹来,一头撞在玻璃上,发出呜呜的呻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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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来世见】三
  白茕的墓地在西郊半山腰。旁边有一排树,每一棵都比下一棵大一些,一共是16棵。心书看了好久才想起,那是相思树。心书坐在最大的那棵树下,看着浅笑倾城的白茕,俊朗的时慕东,和,戴着眼镜的微笑的周佑之。
  不,是石霆。时雷亲自刻的名字。石霆已经死了,活着的叫时雷。
  心书看着那张笑脸,也微微笑了,就像那个七夕的晚上,她对着咖啡厅里那个端坐的男子一笑。
  天色渐暗。
  起风了,吹动远处的树枝。
  吹动她放的那束雏菊,像一双双默默的眼睛。
  眼泪滑到嘴角,她笑得更深一些,她以为今天可以不再流泪的,慢慢站起身,轻轻抚摸了他的脸,心书的声音很轻很柔:“佑之,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答应你的求婚,不是抓住一个救命稻草,而是,你是那么的温暖,我是经不住寒冷的人,所以不能不喜欢你,不能……只是我自己不肯承认,我是一个别扭的人,从来不肯坦白。你看,我的行动先一步我的心,把自己给了你……我那样庆幸,我曾经把自己交给你。你呢?”
  风静静地吹着,他静静地笑着。
  心书咬着嘴唇,依然是笑着的,她慢慢擦干眼泪,盯着戒指看了一会儿,然后,裹紧风衣,走向那个仿佛永不到头的石阶。
  她先是到商场取东西。是农场的老何,他每隔几天总要来一趟,采购,或者办事。每一趟总要带一些东西,他大多是把东西存进商场里的储物柜里,把密码发给心书。
  心书走到柜子前,先输入21号柜,可是密码不对,她想要重试的手蓦然停住,仰起脸笑了下。
  “小姐,请问你好了吗?”
  身后有人问,心书侧身让过,忽然疾步而走。
  商场大门口依旧人群拥挤,人们形色匆匆,热闹,繁华。
  就像以前的每一天。
  这世界什么都没有变,只是少了他,而已。
  偶尔有人回头惊奇地看她,看她抿嘴微笑却满面泪水。
  她是那样普通的女子,毫无吸引人之处,只不过粘了他的气息,眼睛里才如此晶莹,才会让人偶尔驻足。
  商场往前走一条道,一拐弯就是一个夜市。
  这时候的夜市,人群已经没有盛夏的多,可是繁华依旧。玲琅满目的小饰品,排排的秋装,当然,还有冒着烟的烧烤。
  心书在那个熟悉的摊位上坐下,等着美食端上来。
  风向偶尔会转,正好吹向她这里,烟气袭来,心书禁不住咳了几声,眼睛干涩。她低下头没有动,也许只有十秒钟,风就吹向他方。
  满满一盘放在了她面前。
  她忽然听到他问:“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垃圾食品?”
  她蓦然抬头,长得很美的老板娘,温和地说:“不好意思,呛着你了吧?看眼泪都熏出来了,要不换个位置吧?”
  心书轻轻摇摇头,笑道:“这位置,我喜欢。老板娘要给我留着哦,不许让人给占了!”
  老板娘开心一笑:“好!”
  自然是吃不完的,那么一大盘。
  心书终于放弃,出了夜市,信步走了一会儿,一抬头是一家珠宝商行。她走了进去,对迎上来的服务员说:“能帮我修一下吗?不小心弄弯了一点。”
  服务员拿起戒指一看,道:“哟,这不是前不久才从这里买的吗?也是这个时候,年轻人火急火燎的,找这样款式的戒指,就差没把我们这里翻个底朝天,好在仓库里还有这一款。想来是急着向你求婚吧?后来,老板专程又摆了好几个呢,这样吧,我们给你换一个新的吧?”
  心书皱皱眉,摇摇头:“不是我。不用了。我就要这个。”
  修好后,她继续往前走,看到大门,才发现竟然到了东河公园。
  公园里已经很少有人,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正在往外走。心书径直走到喷泉池,路灯正亮,泉水已停,心书就坐在池边,慢慢数池子里的硬币:“一个心愿,两个心愿,三个心愿……”
  她越来越数不清,干脆就半蹲在池子边,趴在那里细细数,然后,她忽然想起她这样已经不止一次了,然后,她看到了手指上的那枚戒指。
  戒指还在,她还在,什么都还在。
  只是,不再有他。
  而已。
  水面上映出的是一张极力要微笑的脸,“啪嗒”一声,水面起涟漪,那张脸瞬间四裂。
  “姑娘,你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心书回头,是一个面目慈祥的老人,他微笑道:“我听说前些天有个女孩子来这里找东西。听描述,应该是你吧?我们这里是三天一清理的,所以现在你是找不到的。”
  心书道:“是吗?”
  “上次你走后我才听说,就在这里等了好久,可是你再也没有来了。”他笑眯眯地,举起一枚银色的戒指,说:“我知道你丢失的东西必定对你很重要,可不敢弄丢了,一直给你存着呢,拿!别哭了,好好的不要再弄丢了。”
  心书瞪大眼睛看着那枚菊花样式的戒指,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两枚一模一样的戒指。
  老人也一愣,笑道:“原来是一对,怪不得你这么着急……”
  “这枚戒指,你是什么时候捡到的?”
  “什么时候啊?就是下大雨后的第二天啊。”
  心书笑了笑,慢慢接过来,很久,才说:“谢谢你。”
☆、第九章【来世见】四
  老人摆手道:“谢什么,小事一桩。不过,姑娘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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