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难书

第28章


  她慢慢睁开眼,怔怔看着一束一束的光线,不由伸手去接。
  那么清晰的,存在感那样强的光线,伸手也只接到满手的虚无。只是从背光处看手掌,几乎是透明的,薄薄的一层粉敷在手上。
  心书呆呆看了好久,才慢慢弯曲了左手的中指,纤细的苍白的中指,空荡荡的,弯曲在光线里,寂寞得苍凉彻骨。
  大概是累了,心书收回手,慢慢坐了起来。
  门立即开了,妈妈微笑走进来:“心书啊,喝点粥。”
  冒着热气的小米粥凑到她的嘴边,心书垂下眼,就着喝了几口。她是从来没有违抗过爸妈的,只是也没有这样和妈妈亲近过。
  直到把一碗都喝得见底,妈妈才放在桌子上,拿着一把牛角梳子,轻轻替她梳凌乱的头发,有很多都打了结梳不开了,妈妈低头细细地梳。阳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剪贴画。
  心书道:“我去洗洗。”
  心书在浴室很久没有出来,爸妈在外面手足无措。
  还是妈妈忍不住,去敲门,手刚伸出来,门就开了,心书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慢慢走去吹发。她有一搭没一搭的吹着,照旧吹了好久也只是半干,索性就不再吹。刚把吹风机放下,妈妈已经拿起来,轻声道:“还没干呢,你病还没好,要吹干。”
  吹风机的声音响在耳边,心书低头没有说话。
  很久后,声音忽然停止,妈妈的声音似乎很欣慰:“好了!”她把垂在心书面前的头发拢起来放在脑后,手指忽然停顿一下。因为刚才吹得很干的发梢,又湿漉漉的了。
  妈妈把叹息声咽下去,重新把那绺头发吹干,这回更难干了,妈妈很认真的吹着。
  爸爸看不下去了,对妈妈说道:“你怎么吹那么长时间还没有吹好,心书脖子都该弯疼了!”
  他本是要接过吹风机的,心书已经站起来,说:“爸,不用了,已经都干了。谢谢你。我出去走走。”
  爸爸妈妈面面相觑,欲言又止。似乎一时呆住。
  等心书关上门,妈妈才说:“这可怎么办啊?这孩子打小有什么事从来都不说,都是自己一个人扛,跟我们很疏远,你也看到了,刚才那样无声的哭,我的心都碎了!不行,我得打给心婷。”
  爸爸叹声气:“那孩子心思重,昨天她那样哭过,我本以为今天会好些,谁知这样若无其事的样子才真正可怕……”忽然想起什么,他拿起一个包就追出去。
  心书出门走了一会儿,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爸爸喘着气说:“心书,你忘了拿包。包里我给你放的有零钱。”
  心书上高中后就开始寄宿,每次上学走,妈妈总是对心婷说:“包里我给你放的有零钱。”也会递给她生活费,却从来没有说过那句话,因为她的包都是自己整理的。
  心书慢慢接过来,微笑道:“谢谢爸。”
  心书走了很远了,又回过头来,爸爸还站在那里,看见她回头,朝他挥挥手。
  心书截了一辆出租车,坐上车走了。她去的是东湖公园,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风有些凉意,行人很多,喷泉也在很欢快的旋舞着身姿。
  就像不久前一样,这里什么都没有变
  她的耳边忽然响起很温柔的声音:
  “戒指的意思一直只有一个,那就是许一生一世。”
  心书大喜,蓦然回头,身后有一对年逾花甲的老人相携走过,一路低语着什么。她怔怔地看着他们走远,嘴角扯了个微笑,她想起周佑之曾经在这里说过:
  “我知道你不信我,那也没有关系,我只问一个问题:假如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让你愿意相濡以沫,那个人是谁?我的答案是你,只有你。你呢?可不可以是我?我们都是这个尘世最渺小的存在,时光那么凉,前路那么长,我们都需要相互搀扶着走,跟我一起走吧。我没有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我只有这一颗心。”
  心书的手被他放在心口,她听到了有力的跳动声。
  心书把双手放在心口,她感受到了有力的跳动声。就像他正站在她身旁,微笑着看着她,心书总下意识觉得他并未走远,那些不真实的传言都是一个梦,他们只是有点误会吵架了,他只是生气她把戒指扔掉。
  他,总会回来的。
☆、第八章【未了情】五
  心书走近喷泉,水花四溅,很快打湿了她的衣服,她弯下腰,开始在欢唱着的水里寻找。
  水池也有两尺深,到心书的大腿。好在水很清澈,她可以看见一些沉淀的硬币。只是水花使她的眼睛总是花花的,看不清楚。
  已经有人围上来叫她:“姑娘,快上来,那水可凉了!”
  也有人议论:“这姑娘是脑子有问题还是在捞硬币?怎么可以捞我们的许愿币呢?”
  心书仍然弯腰在找,她已经听不清楚人们在说什么,因为水声,也因为她的双手和双腿已经麻了,她觉得她的脑子也开始麻木起来。
  忽然,有人下来,大力地拉住她:“谢心书!你给我上来!”
  她微微站直身子,看见时雷铁青的脸。心书的头发已经湿透,头发贴在脸颊上,只留着一双黝黑的眼睛,眼睛周围全是水珠。她推开他,继续弯下腰,一点一点地找。
  时雷跳上去,沿着池子转了几圈,终于找到一个类似开关的东西,用力地踢过去,泉水忽然停止了滚动,瞬间静止了。
  心书摸了一把脸,静止的水池,清澈见底。她蹲下去,用手拨开硬币,冰凉刺骨的水浸在她胸口,她忍不住连声咳嗽。她挪得很慢很慢,她觉得手指已经没有感觉,眼睛也有些模糊,可是她要找。
  找不到。找不到。她忽然要崩溃,张开嘴,喉里只发出一声短促的声音,冰凉的脸上涌动着温热,她觉得全身都在疼痛。
  仿佛只是过了一瞬间,也或者是很久了,心书忽然被人抱起来。
  她嘴唇乌紫,瑟瑟发抖,身上像冰块一样冷。她很想把包住她的毛毯推开,她很想推开抱住她的时雷,可是她动不了,只有眼睛在挣扎,泪水滚落。她嘴里喃喃说着模糊的话:“找不到,找不到了……”
  时雷似乎低咒了几声,把她放在旁边的老树下,自己跳进去低头找。
  心书只看见他弯曲的腰和他后脑勺很短很短的头发。
  忽然,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她,慢慢举起他的右手。
  这时候,天色已经很黑,池边的路灯照在他身上,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手心在灯光下白光一闪。
  心书惊喜,终于推开毛毯,跑向他。
  时雷出了池子,抱住冲向他的心书,把戒指放在她手心,想了想,又把戒指戴在她左手的中指上。他的手指冰凉冰凉的,似乎还在喘着粗气,额上倒似乎是汗水。
  心书用右手紧紧握住那枚戒指,微笑着,很想对他说声谢谢,可是一张口,却忽然一阵黑暗袭来。
  恍惚中,心书只觉得很冷很冷,她缩成虾米仍然觉得冷。忽然有一团好暖好暖的东西围着她,她渐渐温暖过来,不再发抖。过了一会儿又觉得很热,从头上隐隐传来的热度,她似乎听到吹风机嗡嗡的声音。
  那声音让她忽然很安定,原来她还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他不还在给自己吹头发的吗?心书嘴角浮出一个甜蜜的笑意,沉入梦乡。
  心书醒来的时候,屋里很昏暗,她还以为快要天黑了,下意识就要往床边看,可是她很快发现她是在病房里,那个她梦里很熟悉的病房。
  “心书姐,你醒了?”
  叶子圆圆的笑脸凑过来,顺手就给她量体温,做检查。
  “我怎么还在这里?”
  叶子顿了顿,撇嘴道:“还说呢?心书姐你对冷空气过敏那么严重,还敢在冷水里冰那么长时间不休克才怪呢?还没有烟痊愈的肺炎又复发了,你这样是想让人觉得我们医术很差吗?”
  她说得很委屈,心书说:“对不起。”
  叶子脸红了,道:“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你要好好爱惜自己啊,大家才不会心疼。”
  心书垂下眼,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我什么,要谢还是谢雷子哥吧,是他照顾了你一夜,刚才雷子哥慌慌张张地走了,似乎是老爷子瞒着他去了一趟公安局,病情就忽然加重了。”
  心书不说话,手指摩挲着左手中指上的戒指,半天才说:“天要黑了吗?”
  叶子说:“没呢,现在是上午,今天忽然变天了,似乎要下雨了。心书姐,你饿吗?要不吃过饭再扎针吧?你吃什么?我去买——要不给伯母说一声……”
  心书摇摇头:“不要。不要告诉他们,我一夜未回,他们……”
  “放心吧,昨天伯母打来电话,我听到雷子哥说你没事,回公寓了。”
  心书不说话了,闭上眼,似乎睡着了。
☆、第八章【未了情】六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书听到脚步声,说:“叶子,是不是可以拔针了?”
  她感到手上一热,叶子握住她的手。等了一会儿,并不见拔针,她慢慢睁开眼睛,时雷正坐在那里,对她笑了笑。
  他瘦得厉害,短短的胡须格外扎眼。心书从没有见过他个样子,几乎一时没有认出他。心书抽出手,道:“老爷子还好吗?”
  “不大好。他一直昏迷。怪我没有看好他。”
  心书不知说什么,只是用手握握他的手。他反手握紧她,越来越紧,心书觉得一阵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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