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难书

第23章


  时雷走了好久了,她仍然睡不着,只是一阵一阵的咳嗽。脑海中总回放着一些旧时的影像。她第一次得肺炎,是高考的时候,临近考试她忽然得了严重的感冒,输几天液也不见好转,每天只是咳嗽,她不敢落下一点课程,就那样时好时坏,坚持到了考试。
  那是史上最炎热的一天,她做完最后一道试题出来,太阳光照来,她一阵眩晕,倒下的那一刻,只看一件白色的衬衫,干净的、温和的、白色的衬衫。
  醒来的时候,是二姐心婷在她身边,她责怪她:“你要考试不要命了?发着高烧也敢不去治?现在都成了急性肺炎了,医生可说了,以后只要病得严重一点,就会复发。看你还这样马虎大意!”
  她那时只是傻笑:“下次不敢了!”
  心婷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有再说下去。其实她们姐妹本就不多话,这些也算是特殊的了。
  她那次病得时间很长,直到拿到z大的录取通知书,才好起来。用爸爸的话来说就是“心书最不爱生病,可是一生起病来不拖个十天半月是不肯好的。”
  所以心书不敢病,大学四年,也不过病了两次,一次是腿骨折,另外一次就毕业前夕。等毕业了,她上班,更不敢生病,随时都准备着药,也只是在去年大病一场。
  这一次,其实伏笔很深,七夕那天感冒,一直没有真正好过。
☆、第六章【情已绝】六
  心书恍惚间似乎是睡着了,可是耳边总还响着轻轻的声音:“你等我,我去看你……”似乎是梦,也不知道是她自己还是别人的声音。
  然后她看见有人在背着她,一步步下山路,她疼得叫不出,只看见白色的衬衫,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
  忽然画面一转,她看见自己在不停地跑着,似乎在追着什么,可是总也跑不动,越努力地跑越赶不上,她急得一头汗。每跑一步仿佛都用尽了全部的力气,远远的,到了转角,她蓦然回头,似乎看见了骇人的画面,惊得一动也动不了,尖叫也叫不出,闷得几乎要窒息。
  心书猛然睁开眼,她擦擦流下来的汗水,发现全身已经湿透,她把被子往下掀了掀,吐出两口气。
  寂静的夜里,只有窗外虫子偶尔的叫声,她慢慢闭上眼睛,把放在胸口的手放在身体两侧,过了一会儿刚想睡着,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住的病房是三楼靠右边,楼上是急救室,这样的房子不隔音,脚步声咚咚地像踩在人心上。
  大约有半个小时,声音才停止。一切又恢复了寂静,
  或者是睡了两天的缘故,心书只觉得一阵阵的恐慌,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亮的时候,过了晨检,她的病情却好了许多,医生同意她出去走走。她走过大厅的时候,正看见几个警察模样的人迎面而来。
  等他们过去,心书听旁边的护士边走边说:“昨天夜里那个竟然还是死了吗?”
  “哪里还活得了?车子都撞得变形,人好容易弄出来也是血肉模糊了。”
  是那个圆脸的护士,望着电视哀叹了一声:“可惜了!”
  “唉,听说中国每分钟都有上百起交通事故,这种事也见怪不怪了,叶子,等你做医生久了就麻木了。”
  大厅里的电视墙正开着,播的是本地电视台新闻,恰巧是一个车祸现场,是夜里的场景,心书扫了一眼,就离开,那一眼间,镜头一闪,她看到一串车牌号,有578的字样,她一震,停住脚步,慢慢回头,电视上已经在播本市老年人打太极的画面。
  心书在楼下走了一圈,上去的时候,圆脸护士正在找她,对她一笑:“该打针了,今天气色倒是好了许多。我就说嘛,不要急,三两天就会好的。”
  心书笑了笑,伸出手让她扎,她似乎很紧张,好在一针就扎上了,舒了一口气,才安顿好离开了。
  心书看着一滴滴往她身体里流淌的液体发了一会儿呆,忽然觉得心里很难受,胸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捂着胸口喘了会儿气,把开关关小了,让水滴的慢一些,可是仍然不见好转,身上已经起了大片的红疙瘩,又痛又痒。
  心书蜷曲在床上,叫了声:“医生!”就昏迷了过去。
  圆脸护士听到喊声,跑了进去,看见心书已经脸色发青,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她慌忙拨了针管叫道:“医生,7号病人,好像严重药水过敏!”
  医生一面指挥:“急救室!”一面问护士:“你给她输的什么药?”
  圆脸护士泫然欲涕:“还是昨天医生你开的药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好很多呢,晨检后你说还照昨天……”
  她忽然闭嘴,因为医生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扶着心书的头。一阵抢救后,医生松了一口气,她替医生擦擦脸上的汗奇怪道:“按理说这个药是不会过敏的啊,昨天也做了皮试。”
  医生叹口气,说:“有时病人心理极度紧张或者寒冷也有可能过敏。你啊,也不小心观察着,今天这么严重,万一病人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圆脸护士低头道:“是我的疏忽,我看警察在询问昨天出车祸的那个事故,就忍不住多听了几句,差点酿成大祸,我愿意接受惩罚。”
  “专心工作,下不为例!”医生很严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叶子,你昨天是不是吓到了?胆子那么小怎么能做个好医生?”
  叶子道:“也不是吓,只是觉得好可惜,那么年轻,而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还有他在昏迷中老叫一个名字,不知道怎么我总忘不了最后那个画面。”
  她看到医生皱起的眉,忙说:“医生放心,我会小心的,绝不会再出错!”
  等医生走了,她才叹口气,又检查了一遍。这次过敏很严重,直到了傍晚,病人才醒,她似乎迷茫了好一阵,才问:“我怎么了?”
  她安抚道:“你早上对药水过敏了,都睡了一天了,幸亏现在没事了。吓了我一跳呢,你明明不过敏的。”
  心书没有说话。似乎在想着什么,她好像很冷的样子,紧紧裹着被子,叶子只好又拿过一床被子替她盖上。
  过了很久,心书才对她说:“你把我的手机捡过来好吗?”
  叶子顺着她的目光,果然看见一只手机在墙角,她捡起来,把摔掉的电池安上,开了机,才递给心书。
  心书看着手机好一会儿,叶子听见她的手机传来一串清扬的声音,似乎是短信的声音。
  心书点开,还是那个陌生的号码,只有一串数字:2166753。日期是11月5日11点50。她轻皱了皱眉头,就一动不动了。她低垂着眼睛,表情猛一看似乎没有什么,可是细看下却极为惊惶,叶子看见她微微颤动的睫毛。
☆、第七章【恩亦断】一
  良久,她开始拨一个号码,似乎无人接听。
  她一直怔怔地,在手机上按着什么。
  过了好久,叶子小声问:“你还好吗?”
  心书抬起头,笑了笑:“我能有什么事呢?什么事都没有。”
  她想了想,又拨了一通电话,说:“妈,是我,心书。”
  正在拔针头的叶子手下一顿,心书疼得“嘶”了一声,叶子忙迅速拔掉了,连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心书看了她一眼,接着说:“没事,就是忽然想吃妈妈做的糖醋鱼和爸爸烧的红烧肉了……嗯,等这两天我忙完了工作,就回去…..真没事,你和爸爸都好吧?……我知道了,嗯,再见。”
  心书收了线,对正要离开的护士说:“你叫叶子?刚才怎么了?”
  叶子笑了笑:“没有啊,只是听到你的名字很熟悉,就走神了一下,对不起哦!”
  心书躺在床上,沉思了一阵说:“没有关系。昨天夜里,我听到楼上走动的声音,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叶子说:“是啊,车祸。当时急救室人少,我也上去了。”
  心书的声音很轻很轻:“你们当医生的很辛苦,半夜也得忙碌,还要受惊吓。恐怕还得替血肉模糊的病人整理身边之物。”
  叶子叹道:“是啊,做我们这行的,什么都得硬着头皮做。就像昨天那位就好了,他倒是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模模糊糊喊一个人的名字。说起来,他喊的似乎跟姐姐的名字很像……”
  心书似乎惊吓了一下,砰!手机掉地的声音。
  良久,她才道:“是吗?他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没有注意,听他们说好像是个鼎鼎大名的律师……”她一把扶住摇晃的心书,叫道:“你怎么了?”
  心书晃了晃,仿佛才找到一口气。
  她轻轻地说:“叶子,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叶子笑道:“可以是可以,可是不能让我开禁药哦!”
  心书道:“你能不能让我出去一趟?”
  叶子拍拍胸口:“这有什么难的?你要去哪里?不要出医院哦,我可以陪着你的。”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走道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她们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出来,叶子忽然拽住心书:“不要往前走了,前面没有什么了,只有太平间。”
  心书道:“那么,你留在这里好不好?我去去就来。”
  她果然继续往前走,忽然叶子又一次抓住她:“你想做什么?你想看那个车祸死去的人是不是?”
  心书一震,回过头盯着她。
  叶子道:“你不必去了,你休克的时候他已经被警察定了案,交给家属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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