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难书

第11章


  周佑之道:“开工了,你拿着篮子乖乖在下面接着。”
  心书仰头接了两筐,有点不乐意了:“哎,我说,凭什么你指挥调度,让我巴巴地做个会移动的箱子啊?咱俩得换换呗。”
  周佑之听她这话倒像天真的孩子,不由从上面往下看她,她微眯着眼,手搭在额上挡阳光,鼻尖上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着,宛若一个眺望天空的孩子。
  他慢慢下来,接过篮子,说:“那我就做个听话的箱子,步步追随你,誓死不离小姐左右。”
  心书爬上梯子,一面摘着一面指挥:“高点,低点,左面,右面……右上方45°,左前方90°……”
  还是心书先笑了场,他那样严肃地一字不差地听候命令,甚至连角度都分毫不差,不但准确还一步到位,极为利落,倒真像个全自动接物篮。
  他却不笑,只是一板一眼地说:“请不要过长时间停工,以免造成误工和机器篮过度劳累。”
  心书已经笑到不行,伸手也抓不准梨,好不容易抓到也毫无力气,只好下来,可是刚下了两级,已经摇摇欲坠,还是被周佑之半抱下去。
  这一笑,实在有些过了,等停下来的时候,她说:“我是不是太疯了?”
  周佑之说:“这样就算疯?可见你平常从没有开怀笑过。”
  心书纠正:“是没有这样疯过。”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这样反常。
  她就是想放纵自己一回。
  周佑之不置可否,把几篮梨搬到车上,对心书说:“还有一个地方,不带你去你该在心底说我不够真诚了。”
  心书“哦”了一声:“就说嘛,现在哪能缺了那样美味的水果。”
  “美味的水果”样子极可爱,像一个个笑脸,在青叶间一隐一现,也像圆滚的肚皮,被撑成条条的纹路。这时已是黄昏,红彤彤的晚霞散在西天,只衬得东边的天际格外蓝,像丝绸一样平铺在上面,总免不了让人担心会*来。
  两个人走在田野里,只觉得微小如尘埃,心里却舒展得很大。
  心书蹲下身煞有介事地拍拍,周佑之说:“这手法很娴熟啊!这样吧,你挑个熟的我们摘了回去。不过,若是你技术不佳,到时是个白瓢,可也得吃了。”
  心书扭头看他,他的脸在霞光下柔和了许多,显得倒有些粉嫩,嘴角的笑意也像天际的云,沐浴在光辉中。他一直是光辉样的人,只是一直总觉得他行走在暗夜中,这会儿终于回归本色。
  心书低头忙碌着,也说:“好啊,我别的不行,对识别西瓜向来没有错过。一人一半?”
  他也和她一样把她拍过的西瓜都照样拍过,说:“一言为定。”
  心书捡了一个个头大,圆得很正的,侧耳听了声音,拍板:“就是它了。声音一颤一颤的,沙瓤无疑。”周佑之也拍了拍,说:“你确定?”
  心书又拍了拍,郑重点头。周佑之在她点头的瞬间已经一把扭断根茎。
  待到“原生态”晚餐端上桌,心书叹了又叹,这才知道周佑之说的“好的在后面”果真不假,光凭这颜色也令人醉了。绿色的豇豆、青椒,红色的番茄,紫色的茄子……“豪华的全素宴!”她忍不住在端菜的瞬间偷偷尝了一口。
  到周佑之坐下来,拿出一个长颈的玻璃瓶,倒出紫红色的液体来的时候,心书才体会到什么叫“没有最豪华,只有更豪华”。她不大肯定地说:“用园里的葡萄酿的?你亲自酿的?这一瓶是最好的舍不得卖的?”
  可惜每一个问号问得都很无力,更兼上没一个问号后都是他轻轻的点头。心书干脆闭上嘴,默默吃饭,喝酒。
  其实她已经是强弩之末,吃了一下午,这会儿全凭着喜爱努力着吃,她的胃一向又不好,只得慢慢品葡萄酒,压下一阵阵的不适。心里着实恼怒,可惜了这豪华的全素宴。
  周佑之问:“你喜欢这个味道?”
  “其实我一向对酒品不出什么味道,不过你这酒确实很香,也许是这全素宴和农庄的夜空、蝉和蚊子的叫闹衬托得吧。”
☆、第三章【带我走】四
  他们是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饭,头顶就是深蓝的天空,金黄的月亮,脚下是青葱的小草和各样花卉,旁边的树上蝉鸣声声,偶尔有蚊子吹着号角在耳边叫嚣。
  周佑之道:“一切到了这里,似乎都变得好了。人也应该多在这里住住,把心衬托衬托。”
  心书端着空酒杯示意他倒酒:“这个人包括你吗?”
  “你觉得我需要不需要?”
  心书和他碰了下杯:“你这样的世上行者世外高人,如果还需要,天下哪还有人敢来这里?”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一口喝下去,然后重复了一遍:“世上行者世外高人……你给我这样高的评价,让我不敢做凡人了。”
  心书笑道:“敬天人一杯。”
  周佑之把自己倒满,酒瓶已经见底,对眼神抗议的心书说:“这酒后劲大,你今天已经过量了。”
  仿佛是为了证明他的话,心书觉得一阵眩晕,她用一只手撑着头说:“说你天人还不信?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大律师?”
  他淡淡一笑:“这个问题七夕那天你就问过了,我的答案还是一样,要看什么事,谁的事。”
  心书根本没有听进去,只是趁机抢了他的杯子正要喝,他已经连同她的手一把抓住,声音像哄闹脾气的孩子:“下次再喝好不好?喝你自己摘的葡萄酿的,我不再限制你喝多少。”
  “为什么今天不准?”
  “今天不是我不准,是你的胃和你的心。”
  “我的心?”心书茫然重复了一句,然后就定定看着桌子,忽然说:“啊,心就跟这西瓜一样。你为什么还不切开看是不是红的?”
  “我要看是不是红的。”她摇摇晃晃拿刀去切,周佑之看得心惊胆战,只好拿过刀从中间一切为二,清脆的声音响。
  心书抱起一块,举起来凑近灯光看,果然是鲜红的瓜瓤,她呆呆看着,忽然说:“那么努力丑小鸭还是丑小鸭,你知道为什么?因为不是误落鸭场的天鹅蛋,永远变不成白天鹅。可是偏偏还要跟着天鹅后面,想着有一天变成令人喜爱的白天鹅,这就叫痴心妄想是不是?”
  她把西瓜放下,坐在草地上,枕着双臂,像一个栖息的鸟收了翅膀。周佑之缓缓坐在她旁边,说:“你知道不知道,仰望一个人并不是痴心妄想,仰望一个看不见你的人才是痴心妄想。如果能够被看见,就算是丑小鸭一样会惹人喜爱,令人追逐……”
  他的声音太过寥落,心书抬头看他,灯光下他的眼睛被眼镜挡住,只是一片阴影看不清,她不禁伸手拿掉他的眼镜,他震动了一下,不再说话。心书皱了皱眉头,因为那双没有眼镜挡着的双眼仍然深邃难懂,却有些让人失神的魔力。
  周佑之的声音却冰冷下来:“是不是没有找到想找的眼睛很失望?”
  心书怔了怔,他这样,多像那个人……那个今天刚订婚的,要娶别的女人的人,那个她追随了十年的人,那个,她笑了一天不去想可是做不到的人……
  心里一痛,就像无数个猫爪在撕扯着五脏六腑,心书只觉得冷汗嗖地一下从毛孔里渗出来,胃里开始翻江倒海。
  心书忽然坐直身子,他吓了一跳:“怎么了?”
  她已经扭头翻天覆地吐起来,她把胃里所有东西吐完了还在干呕,他扶住她,忙得拍背,她却吐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心书才慢慢停住,只是无论如何不愿意抬起头,只把头死死抵在柱子上。
  他伸手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她拢在怀里,轻声说:“你知不知道你下午笑得很难看?既然想哭为什么要忍住?”
  他的话像是她的开关,刚停下,她的泪水马上汹涌而出,无声的哭泣渐渐变成呜咽。他的胸前湿了又湿,衣服粘在皮肤上像无数根刺,他一动不动。
  她已经哭不出声,可是全身都在抽搐。他更紧地抱住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夏天的夜里,有阵阵的凉风,竟是透骨的寒。空气是湿漉漉的,凉。
  心书只觉得倦怠如斯,实在没有力气,迷迷糊糊睡着了。仿佛也只是打了一个盹,她便惊醒了,发觉正在一个蚊帐里,屋里静悄悄的,她只看见轻轻拂动的纱帐和移动的墙壁。
  “跳下来啊我接着你!”少年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
  她看着那个仰脸的俊朗的少年,一咬牙闭眼跳了下去,他们一起倒地,她看见了她长长的睫毛。
  脚崴到了也不觉得疼,记忆里,第一次被父母以外的人背。
  从那一夜起,她的人生开始不同。
  在三天后的校际篮球比赛上,她知道了他是谁。
  他是,z市第一重点中学二十五中的天子骄子,他的名字,叫时雷。
  最普通平凡的十四岁少女,从此将这两个字烙上心田,怀了一个最大的梦想,一个关于靠近的梦想。为了那个梦想,她超越了极限,令所有人刮目相看。
  她考上了二十五中。
  她每天都很开心,因为每天可以在球场上看见他的身影。
  那就像是修仙途中喝下的仙丹,让她每天都信心百倍,满怀力量地苦苦读书。
  她是一只心怀远大梦想的毛毛虫,渴望着蜕变成蝶,能与他比肩而立,让他回头看一眼,什么都阻挡不了她的脚步!
  真正跟他打照面的那天,是下了多大的决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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