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个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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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落足处已是凤窟。
    一步步行去,未知迷途。
    偷偷拉下绿烟纨袖,悄声道:“你怎么来了?舍得离开那头猪了?”
    “舍不得又怎么样!唉——终究还不是要走。”绿烟把耳边乱发拂向耳后。
    如抚平一段心事。
    “一直想不通,直到现在依然想不通,天仙他不要,偏偏要世间一个凡俗女子!”绿烟忧怨多过感叹。
    “那时看他在天河边操演十万水军,帅字旗下,他一身黄金铠胄,片片鳞甲都那么鲜亮,反射炫目光华——哪承想现如今入世为人,日日负薪荷担,锄草种豆,布衣粗袖,清茶淡饭,难为他怎会受得了。”
    绿烟轻叹,满面惆怅。
    爱如蛛丝,易折,抵不住风雨。
    牵一发,动全身。
    末了,只余参差破洞。
    落满尘土,无人收拾。
    如梦花开在七层。
    前进不得。
    三个老人面前一盘棋。
    白袍老者执黑,黑袍者执白。
    观战者灰袍老人。
    棋盘中有无数通路,却挡了我们的路。
    枰中只落有一子,在天元位,黑子。
    黑袍老者良久亦举棋不定。
    “老丈,这棋下多久了?为何不落子?”沙悟净亦举行棋蹊跷,不禁拱手相问。
    “我苦思五百年仍不能破解他这一子所布之局,难道注定要输么?”
    哗,五百年!
    围棋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这即便是初血者亦通之理,黑棋竟先行一子点天元,失势亦失地。
    更奇怪黑袍老者居然无法应对,无处落子。
    “一子定天下!”黑袍老者眉间深锁,“黑子站立中央,白子无根无据,落于何处终被蚕食!唉,大势已定。
    白袍老者轻拈长髯,掩不住满面得色。
    灰袍老者站立伏身,食指隔空于棋盘上指点江山,不住摇头叹息。
    五百年参不透的棋局,只落有一子。
    落在心上。
    世事如棋局,心中有了牵挂便无处落足。
    看不透,忘不掉,去不了,反反复复,回回转转。
    我们不过只是一粒棋子,身不由己。
    落子无悔,不能自拔。
    一再的痛,周遭都是异类,被困中央。
    动弹不得。
    情迷神迷,自投罗网。
    强出头,被人弃,苦争先,受排挤。
    一局棋,何尝不是一场人生!
    生有何欢?
    “阿珠!出来!”沙悟净一声大喝,惊醒梦中人。
    喉头一咸,气血翻腾,强自敛心神,咽下一口鲜血。
    原来自己入了局。
    三位老者决非常人,必经路上,摆一局世事,痴迷的一步步走进乱世,静静棋盘原是对局沙场。
    投身作个棋子,被人摆弄,连根拔起。
    棋子,总是在棋罢后变作枯骨。
    原本并无雌雄高下之分。
    险险的,枉送了命,一身细汗,再不敢向棋局看上一眼。
    沙悟净面色凝重,“一子真的能定天下?”
    “普天之下,莽莽苍生,钟灵玉秀,万物本如飸狗,一子定不得,百了万子亦定不得,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沙悟净取一白子占星位,“苍天犹有破洞待补何况人间!”
    黑棋挤,白棋长,黑棋点,白棋飞,黑挖,白跳,断,接,夹,脱先,打劫——
    子落如飞,雨打芭蕉。
    蟠龙脱困,反噬,辗转腾跃,直上九天。
    棋盘上白棋步步为营直逼中宫。
    白袍老者以手抚额,笑声爽朗:“老夫无力回天矣!”败亦欣然。
    黑袍老者扼腕,“满目具是失地,饮恨山河!”
    “胜负已分,人间一统,罢了,收子吧。”灰袍人大袖一挥,搅乱棋局,黑白混于一处。
    胜负不在,已成历史。
    三人长笑离座,“散木一枰,小则小矣,于此见兴亡之基;枯棋三百,微则微矣,天此知成败之数。”
    绿烟低头若有所思,向老者背影,“三位可是天、地、人三才战神?”
    黑袍老者低叹,“败军之将,无名无姓,不提也罢。”
    白袍老者拈须一笑,“勘破一局世情,则大道通天,勘不破,则万劫不复;不以万物为飸狗,常怀悲天悯人之忧,如此大智大勇之人,无由阻之,你们过吧。”
    “多谢”,竟至莫名感动。
    灰袍老者复转身到我面前,“如梦花无非凡草,心病当以心药治,”满面慈爱,“解铃还需系铃人。”看向沙悟净。
    如沐春风,人间四月天。
    “走了,走了,我们到龙宫一游,看我这一子定不定得了龙王的东海,哈哈——”白袍老者招手。
    “且住,”我俯身下拜,“可否请三位老丈为龙女与精卫恋情说项,小女子这里有礼了。”
    “哈哈——”三人长笑离去,“这一去把月老的营生也抢了。”
    进七层,如梦花,花开如梦。
    入口即通百骸,散入肺腑,耳清目明。
    身后魂归!
    一个新人,还有太长的路要走。
    却见一女尼立于花丛。
    如梦的花,如梦的人。
    白骨精!
    错愕!心惊!
    身体剧烈地震动。
    “可是白姑娘?”
    她面无表情,一半脸隐于黑暗,一半脸苍白如纸。
    “是,也不是,是是非非,问什么来路前程!”
    神情淡漠、木然,无关风月。
    曾在天宫翻起片片滔天巨浪,尸山血海,闻之色变的女魔头。
    在这里,她只是一个清秀的女尼。
    低眉顺眼,两掌相叠,耳与肩对,眼与鼻对,鼻于脐对;摒除杂念,静定思绪。
    莲花清静!
    哪里是众人眼中十恶不赦的魔怪,分明是——
    ——分明是宝相庄严,慈航普渡的菩萨!
    “贫尼让三位施主失望了,白骨精早已不在人世,过去种种已成烟云。”他一步步从阴影走出来,一身寂然。
    是“她”!
    是白衣!楚白衣!
    耳边炸响惊雷,双目剧痛。
    那添黑眼睛、眉心红痣、圆圆耳洞——
    绿烟惊呼失声。
    原来如此。
    楚白衣与至尊宝竟是孙悟空与白骨精在人间的肉身,再续前世未了的情缘。
    而我呢?我算什么!
    我只算是祸害人间的一个妖精!
    “可是,你的肉身还在人间与孙悟空的肉身有一段未了情``````”绿烟急急问。
    “无非幻象。”女尼打断她。
    “难道人世间的□□你再无半点留恋?”沙悟净摇头。
    “空”女尼答。
    “孙悟空托我告诉你,他很想念你!”我含泪相讯。
    “无”她仍是不动声色,再无留恋。
    结局注定为空,镜花水月!
    天下神兵——枯骨刀。
    她递给我,“这柄刀名枯骨,上聚无数冤魂,刀只分生死,不判正邪,你也算有缘人,带它走吧,不必跟我终老红尘,”俯身于我耳边,轻言:“此刀实为魔刀,只能为妖族所用,人、仙擎之,必为所制,终遭反噬,切记切记!”
    “刀虽凶物,却无罪,其罪在我,给它找个归宿吧。”她回身,隐入黑暗。
    与白衣梦中见过的那把刀一模一样,刀身如血。
    艳若半开桃花。
    方欲走,却听得黑暗中柔情似水,悠悠叹息,“如果再见到孙悟空,请代为转告:那年他在方寸山指给我看的那株树,当时他说是玉兰,现在我明白了,他错了,那是一株枇杷树。”
    再无声息。
    曾经的旖旎旧梦,秀丽风光,一瞬间如画卷展开眼前,相爱的两个人,紧紧依偎,夕阳为他们作个剪影再镀上金边。
    只是,一切,都那么短暂。
    因为得不到,所以不要了,全抛下。
    怕受伤,宁愿孤独,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无欲,则无求。
    回头路,心乱如麻。
    重活的一命,如重起的炉灶——火腾釜沸。
    茫然,茫然,茫然之后还是茫然。
    冰雪的光刺痛我的眼睛,它让我明白这世界原本拒绝我的存在,或许,我本不该活过来,不该在这光亮洁白的地面留下足印。
    黑暗才是归宿。
    我只是一个灰褐色丑陋的蛾子,在暗的世界里震动双翼,翩翩起舞。
    飞蛾跳着蝴蝶的舞步。
    妖的形,徒有了人的心。
    谁的生命,都不过是一场华丽的独舞。
    无人欣赏。
    飞蛾,只合对着灯光起舞。
    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欺骗了自己,以为,翅膀有穿花蝴蝶的痕迹。
    直到,列火焚身那一刻。
    却明白——
    为了一个错误的梦,注定要陪上一生。
    马蹄答答,沉默,各怀心事。
    北俱芦洲在身后已远。
    行囊里多了个不会用的月光宝盒,多了柄无声狰笑的刀。
    多了一阵悲情的风声,将空洞的生命里为数不多的柔情一卷而去。
    从那一天起,我的心开始冷却,直至逐渐结晶成一颗玲珑剔透的泪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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