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个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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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一粒石子落入水中,倒影破碎、支离,一圈圈散将出去的都是我的魂魄。
    “小娘子,给爷唱个曲儿!”三四个不三不四人。
    登徒子,坏人!不怀好意。
    惊碎一池幽梦,我怕,急慌慌地跑掉。我怕!我是个没有修为的妖,道行不够,不会法术。对恶人,我战不过。只有逃,慌不择路,我美,我媚,却笨、软弱、无助。没有人保护我。
    藏身于树后,偷偷望出来,满世界全是背剑提枪的武人,男男女女,芸芸众生,此时此刻保护我的只是一棵不会言语的树。
    “你在这里作什么?”
    一个白发白眉白须的老仙偷偷到树后小解,不经意撞见惊恐的我,因他老,所以我并不甚害怕,只见他反而惊慌失措地整理衣衫,狼狈万分,我不禁想笑了。
    白拂尘一挥,彼此安定。
    “原来是狐妖呀。”他好整以暇,仙风道骨,眼中一丝狡黠,“怎地修行不够就敢倒处乱闯?难道你不知世风日下,人心险恶么?多危险!”
    谁都可以一眼看穿我,看穿我的孱弱。
    可是,我却看不穿这尘世的烟尘,我只修炼了十六年。
    “我已修炼五百年了。”他手拈三尺长髯,一衫青袍在风里飘呀飘。
    我肃然起敬,五百年,是多久,我想不到,地老天荒了吧!
    修炼,一定很辛苦。
    “你要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我要到哪里去,我甚至不知道我从哪里来。
    我只知我饿。
    还好知冷暖,懂饥饱,否则便成行尸走肉。
    “罢了,我带你去填饱肚子去吧,在人间嘛,就要食人间烟火。”
    戚戚哀哀地跟在他后面,他比我还要矮一点,白发在头顶随意束一个髻,修炼也会让人变老?路过市井,有人喊他李老头,有人拱手“梅鹤兄”
    李梅鹤,修炼五百年,端地热闹,诸多人捧场。
    而我,还要修炼四百八十四年,才得这般风光。
    成正果,要多久?
    楼外楼,三楼,靠窗,窗外青山。
    日暮,苍山远,一道红霞,浅浅一抹红色。
    一片血。
    李梅鹤只吃素,一壶清酒,餐风饮露。
    我吃鸡,人间的烟火,五谷杂粮。
    滋味尝尽。
    “李老儿,哪里收来的女弟子,这般标致?”声音大得可以掀去屋顶,一步步走过来,别人走七步的他五步便跨将过来,楼板咚咚作响,是个狮怪,人身狮面,不加掩饰。
    盯着我看,凶神恶煞,衣角扫死人,好大的威风。
    不再怕,天塌下来有人撑了吧。
    反将甜甜的笑送上去,夸我标致,心里不禁细细地喜悦,没来由地觉得此人可亲。
    虚荣的女妖。
    总是很傻,甜言蜜语也当真。
    “老鲍,不要吓到人家小娃娃,”李梅鹤站起来推这头狮子,“小小道友,一起坐禅论道而已。”“屁道,你懂什么道!”
    “去去去,死狮子,喝你的酒去吧。”
    “怕又是你的采阴补阳之术吧,给玉皇大帝知道了,看不把你镇在流沙河底作乌龟。”
    那狮怪捉暇地挤挤眼,一脸暧昧的神色。
    他们在说什么,我不懂。
    还要修炼多久,我才会明白,明白这尘世的机巧。
    许多许多年以后,我才知晓,所谓修炼,不过是一些必须的经历,经历生,老,病,然后死,轮回,没有尽头。
    经历爱情,伤害,纠缠,欺骗,被叛,失去……
    一切,终必成空。
    喝了李梅鹤的酒,浊酒。
    不清。
    似醉非关酒,闻香不是花。酒是春酒,花成残花。
    从此再不干净,女儿身,一片血。
    四肢百骸软软的,心狂跳,面赤红。
    一朵睡莲,任风肆虐。
    李梅鹤匍匐在我身上大动,丑陋如拨了皮的□□,气喘吁吁,肮脏的汗珠自他白须流上我光洁的胸。
    推他不开。刺痛,一波波的刺痛在体内延伸,挺进。
    沉没,我无助地抓着床单,捏成团,一团心事,有谁知?有谁怜!浑身冰冷,我没有温度。心更冷!
    睁着眼,空中飞舞他细小而苍老的皮屑,一片片都会落到我身上,他喉咙里发出得意洋洋的快感□□,如一只兽。
    不是辛苦修炼的仙吗,哪来兽性?!
    禽兽!
    茶香,月光照上床头的茶壶,龙井,一缕清香飘荡。
    我努力地伸出手,伸进月光里。
    “啪”茶壶碎了,月光碎了。
    有什么也一起碎了。
    恶意的快感,陪我一起受伤害。
    小楼一夜经风雨。
    阳光照进客栈的窗,窗外是客栈的阳光。
    云来客栈,李梅鹤走了。
    留下我独自面对这凌乱的床铺。
    凌乱的心情。
    收拾不起,一地的碎片。收拾不起,往事前尘,最美的花只开一瞬,便凋零。
    或许,还未曾开过。
    刚刚入世,便沦落,跌倒尘埃。
    洗不去的灰渍。
    流多少泪,也洗不去了,一个伤痕,触目惊心。
    剧痛,身心俱痛,银牙咬碎,嘴里有隐隐血腥,忍。
    男人!
    男人,禽兽不如!
    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
    乱世收拾不起。
    只有我,不谙世事,却染风尘。
    还得苟活,收拾自己。
    憔悴难对满面羞。尘世的疾风苦雨,避无可避,防不胜防,苍天也会变脸,我只是小而又小一只妖狐,躲在角落里舔自己的伤。
    款款地下楼。
    承受酒客的各色目光,编织成网。
    我走不脱。
    “小姐,一共四两银子。”店小二笑容可掬。
    我哪有银两,杀千刀的糟老头,将我丢在这里身无分文,糟踏过,便弃如蔽履。
    龌龊的男人,留下无助的女人收拾残局。
    “什么!没钱你住什么店?知不知道一间上房一晚要多少银子!”掌柜怒火冲天,环眼圆睁。
    我倒退数步,我怕,我不知道银子是什么,我只知道长安边境无数的山洞里处处可栖身,为何这人世间却不肯给我一个不流泪的天空。
    “哭,哭有什么用,”掌柜暴喝,“没有银子,卖你到青楼!”
    看客们讪笑,叫好,“那感情好,大爷我第一个去尝尝鲜,哈哈哈!”
    “哪里轮到你,我先包她一个月再说。”
    “你还想独占花魁,撒泡尿照照自己。”
    每个人都在笑,诸多嘴脸,幸灾乐祸。
    这便是人世。
    “当”一锭银子斜斜飞到柜台的铜盘里。
    那是我第一次见楚白衣,她的背影。
    女扮男装,手中折扇,桃花扇。
    在困境中搭救女人的总是女人。
    男人?呸,只会让女人伤心。
    坐在她面前,梨花带雨。
    “你是个女人。”对她悄悄耳语。
    “你怎知……”她果然一惊,左手不经意地去摸自己的耳洞,呵,欲盖弥彰。
    “因为你不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软软地笑,这般美貌,哪有男人看我的眼神会不放光?除非是女人。
    “不要跟着我。”
    “我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我想打动她。
    “可我有要事在身。”她一本正经。
    街市好多人,行色匆匆,无所事事。
    穿明济桥,过国子监,经大雁塔,化生寺传来晨钟声。
    唤醒沉迷于六道中众生的警钟。
    众生皆醉。
    “南无阿弥陀佛。”方丈空渡禅师如一截枯木。
    白衣将我留给他。
    或许,这里是一方净土。
    “白衣``````”我欲言又止。
    虽是初识,可我喜欢她。
    “我会回来接你。”她望定我。
    她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呢?喜欢一个小小的狐妖,自己不能照顾自己的狐妖。
    背影,一袭白衣。
    佛门广大。
    一念堂前植了几棵高大的古柏,绿荫重重怀抱,更添肃穆。
    众僧颂经,只为众生得解脱,往升极乐。
    慈悲心。
    月满西楼光如练。
    我睡不着,我心还在十丈软红,贪恋长安城里的繁华,市井叫卖声、争吵声、哭泣声。
    太过清静。
    我已成精,通七窍,六根已不清、不静。
    我还在三界之内,五行之中。
    西禅房,一灯如豆。
    是他,真的是他,不会错,玄奘。
    破门而入。
    “为什么选中我?为何要我吞下七情六欲丸?”质问。
    “我本是无忧无虑狐,不想作妖。”
    “你可知人世的痛苦?”声音哽咽。
    突然害怕,即已作妖,还想作回兽吗?
    他早已忘掉我,却醒悟得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因缘聚会,天意使然。”
    天意!
    天意使我心中有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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