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惊恐地扯起长子要逃。“只有狸首知道。”阿眉挠长手接过鹿角,就像捏着滴血的凶器。一只栖息树端的夜枭,头顶翘起豹耳形状的羽毛,金色双眸俯瞰仲雪和母子。目光中没有谴责意味,只像一次觐见时被介绍给一个无名小卒,略感新奇又居高临下……忽而它被狗吠声惊动,“吴国佬来勿来咚!”叫嚣声迫近,会稽山以东的人们很多年没有走过头颅铺成的巷道了,父兄的骨肉因仲雪而垒砌,神庙因仲雪被推倒,他们还没从震惊中恢复过来。
“狸首派盾甲兵把行宫里的伤员赶去了斋戒台,说他们遭到大斋宫和千林的怨灵诅咒,先要净化才能参加秋祭,”阿眉奋力挣脱母亲阻拦的臂膀,说得又急切又不忿,“狸首还推倒神庙,为了找大护法的钥匙……”
“那又不是调兵的虎符。”
“有了钥匙就能从前代大护法封印的祭坛里放出九个黑妖星,就能当上新护法。”平民就像八岁小孩,坚信宝物的神奇戏码。
烈犬挣脱狗链,扑向断崖,仲雪能看到它们疾驰时油亮的皮毛波浪,“他们竟然放出我的猎狗来追捕我。”心寒的敌意,但不是感慨时刻,他跑过因捕鲸训练而稔熟的小道,摆荡长藤跃过山泉……“吴国佬往东面去了!”阿眉把鹿角掷下瀑布,领着甲兵和耕夫混杂的人群跑向另一条山道。
稷山,神巫的斋戒台。
中空的大山洞划分为卧室、厨房、游戏室,曾长期充当巫师学徒的教室……充溢着清晨的薄雾,以及长夜无眠的酸臭气。很多外乡人也来参加秋祭,在夏履桥下沦为异乡之鬼,无人认领的伤员在此疗伤。土灶前,他的“庖厨总管”红汀正用大木棒搅拌石锅煮菜泡饭,一看到仲雪,眼泪就落进了饭汤,“您走了六天,只有向神发誓诅咒您、朝木客神主吐痰的人才算受难者,能接去大禹陵疗伤,大部分人一边在手心画圈违誓一边吐痰,先被放走了;余下人关在这里……饭菜药汤先送兵爷吃,又不许上山采药,晚上几个特别坏的兵痞就揍人取乐。”忠于仲雪的人都被禁足,只有小孩还在无忧无虑地拍手做游戏……仲雪走进洞口。
“你怎么回来的?”尹豹良敞着怀问,他在此看守病患。
“游回来的。”
“没人能活着游回来。”
“阿堪在哪里?”
“阿堪是黑巫师,他看你快当大护法,担心地位不保,所以想攫取高深法力……”
“狸首告诉你这故事?他说的从没首尾对应的。”仲雪顶撞尹豹良后退。
“鹿妖怎么进来的?!”一名年轻什长背着竹篓刚采购回来,篓里茭白滚落满地,就挺剑上前,百夫长给他一个少安毋躁的眼神,“阿堪和元绪串通,往夏履桥乱射,并故意受伤,”什长额冒虚汗地喊,“元绪是邪神的侍童,会召唤忘海的鱼怪……她为邪神来向会稽山报仇!”
“你相信这坨烂溏鸡粪?元绪、元绪地叫,是你眼热她漂亮吧!”一个女孩一瘸一瘸地敲木拐,那什长连胡须绒毛都涨得通红,一腿横扫木拐,“见鬼!总之狸首已派出盾甲兵,很快把元绪她们都抓回来。”
“狸首宁愿腾空行宫放牛,把你们这帮病鬼和我们关在一起,”女孩跌倒在地,仍厉害地指责:“你就算每晚揍我们又有什么用?狸首想叫你们和我们都生病烂死!”
仲雪走进臭烘烘的洞穴,尹豹良没有阻拦,殳棒成捆支在地上。秋露渐浓,病重士兵仍躺在凉席上,咳嗽、发烧,等待洞顶落下蝙蝠粪施行神迹。一千盾甲兵的构成,是以十名百夫长为圆心,其亲族子弟围绕,再招募同乡填充,最外围才是浮萍般的卖命汉。他们的吃穿度用除开会稽山拨付的,大部分靠百夫长自掏腰包。尹豹良一步步远离大禹陵,正是他的一步步失势,狸首有他的亲信条件,而这条件仲雪再谙熟不过:你必须出身高贵,你必须领地富饶,你才能养活一架庞大的战争绞肉机,你还必须对君主忠诚!“按血缘和富庶程度而不是勇猛智谋提拔军士,下达命令含糊不清,执行起来摇摆不定,你的剑甘愿为那人砍刺?”
“我们病了,运气不好。”尹豹良平淡地说。
“把参与追捕雪堰大夫和我的盾甲兵赶到鼠疫横行的句章港,如今又关进斋戒台,”仲雪看得出百夫长的犹豫,他的健康部下恐怕也被调拨给别人,“那人已抛弃你们。”
“乱讲!”什长结结巴巴:“神抛弃的人,会包成黑灯笼一样塞进猪笼,扔到暗河!”
从头到脚包黑布送入险峻的圣地,让凡人猜不出谁是谁,只有神知道他该死还是该活,阿堪也是这样的下场?
“狸首一共抓了三人举行神判,”尹豹良朝暗流点点头,“这里的确扔下去一个。”
溶洞暗河——
仲雪脱掉麻布衣,尹豹良按住他,想说“不值得”,而后看到躺在地上的士兵们,莫不目光灼灼地盯住仲雪,盯住这个狂夫甘愿为他人性命冒险,百夫长松开了手。
在激流中潜泳,犹如穴居蟹被水流抛上岩壁,攀援山腹中的另一座山……不知走了多久,钻过狭小通道,石壁内是一座更大的山洞。狭缝里投射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当中的圆形石台上,这就是最初的祭台。朽烂的神主木块、青锈斑斑的铜鼓、满是蛀洞的大纛,堆积在古祭台上,不光彩的过去,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野鬼坐神堂,正鬼撞门枋。”一句戏言在石室内回响。仲雪循声而望,在暗河奔涌向石缝、挣脱山陵桎梏的尽头,水雾缭绕中坐着那个神官……那个不堪重用、伶牙俐齿而贪吃的胖神官,他是大禹陵派去监控雪堰的,但显然作用很弱,“大夫玉体安否?”
“大夫玉体安康,至少在我与他分手时。”
“喔,那我对他来说也没用了。”胖子稀里哗啦地汲拉回祭台,脸膛和胸脯上全是刮痕血痂,“吭唷唷——”他仰头大叫,又静听回声逝去,“一个部族可以被灭亡,但宗室庙祭仍被保留,因为没有香火供奉,亡族者的祖先将流浪于天际沦落为饿鬼,降灾于征服者。所以,胜利者宗庙没有房顶,天地通途。而失败者的庙堂天地隔绝,坐在天庭吃柿饼的神灵听不清呼救与抱怨,失败者被勒令在山洞祭典先祖,胜利者也在山洞抛弃有灵力的令旗,这座亳庙还是越来越少人问津……”因为今天人们掠夺,就靠赤裸裸的贪婪,而不必假借神的名义了。
“大夫和象奴依次离开后,狸首就攻陷了屏坞,东山老虎要吃人。西山老虎要拖人,我夹在会稽山和屏坞之间,夹板气也受到头了,”神官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反而同情仲雪,“你没选择什么立场也被扔进来,我甚至没在战地见过你的鸦旗。”
“什么鸦旗?”
“这个。”他拎起令旗披上手臂,像小鸟那样比划,“出海,挂在桅杆尖做风向标;出战,就是战旗。”
“那些罗平鸟。”仲雪沉吟,阿堪把图腾旗和神魔面具都收纳起来,却被海麒麟哄抢,装饰墓室,所有死去的令旗。月光气雾或聚或散为一阵氤氤氲氲,水声幻化为人声,重重旌旗又竖起,向西迤逦而行……奄国是北方的航海国家,他们被管仲击败,流浪南下。登陆后向西垦荒,在姑蔑已居住了几代人,正谋求建国,但楚国不期望一个新国家横在它与吴越之间。雪堰挽上全新的楚式弓箭和华丽仪仗出发,头上插满红叶,一路吟诵诗歌。姑蔑人精于园艺,枯寂的白沙庭院洒落几片红叶,犹如深秋的吻……图谋复国的贵族们在湖边神殿招待大禹神的来使,雪堰是属于那种赋予他人灵感的人,在晚宴上脱下少女的鞋子斟酒,一饮而尽,各酋长也欣然效仿。
酒酣夜半,雪堰跃身而起,“奄人儿童在摆动的木条上练步,以习惯海浪晕船,必然不肯久居内陆,他们用美食优伶拖住我们,是想趁越君北上会盟、守备空虚攻入会稽山,鸠占鹊巢以图复国!君主却只派我们这些柔弱的人前来安抚,”他激励随从的怒气,“我们横穿整个越国来到最西的姑蔑,旅途劳累,只怕一身骨头要扔给吸血钉螺!”
随从大惊,“危亡之地,是死是生全听行人!”[注:行人,春秋战国时对使者的称谓]
“只能死地求生,”雪堰又鼓励说,“奄人轻敌暴躁,认为晚上就睡觉、下雨天无法射箭就不会有战事,是一群蠢货!”再许诺给同为丧国流亡的徐人,奄人争夺当地渔桑之利,与他们冲突日剧。越人与徐人结交多年,御儿君甚至有徐人血统,“你们尽可劫掠奄人后院。”
大雨交加的深夜,复国首领被弓弦绞死在湖边神殿……逃出海外的那些人,成为海上鹿苑第一批住民;留下的人屈服了,从此姑蔑——南方最骁勇的力士,整整一代人为越国看家护院,充任保姆保镖和园林师……“这就是雪堰的崭露头角,”他是种种罪孽的末端,之前出于善意或无知,到他已成有意为之的恶行,“去年的战争,分散各地的奄人又复活了,背负一部欺骗、孤独、谋杀和贫穷史,成为夫镡的虎豹前驱,”胖神官交叉十指拍在胸前,仲雪知道他咏叹的是乌滴子的崛起,“一路碾碎我们这些老甲鱼。”
“老甲鱼……?”
“呃,你不知道?越人崇拜地火天风海,信仰万物有灵,但并不是从一开始就服膺于会稽山神棍,”胖神官打了个饿过头的嗝,“传说无壬一出生便会说话,如鸟语般的‘咽喋咽喋’,意思是‘燕子来了’,‘燕子衔来稻谷养育越人,越人应用稻谷祭祀大禹,恢复越君世系’,无壬站在埋葬大禹的那块石头上自命为新一代越君,浓厚的蜃气与山雾纠结,几乎看不到自己的鼻尖,但这就是时代的震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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