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齐传

第46章


这回他们看见侄子的确是动了真脾气,只好唯唯连声地说,俺们晓得,少君你放心罢,俺们晓得。
现在丁外人穿过前院,庭院里阒寂无人。时间已经很晚了,往常来过几次,叔叔夫妇两个已经睡觉,丁外人一般不去打扰他们,他常常是闩好大门,直接走到后院妸君住的房间门口。这时一种激动之情就会从心中涌起,隔着老远他都仿佛能闻到妸君身上那特有的气息,平常时间的郁闷和不快全部因此一扫而光了,只有暂且享受眼前温柔的想法,至于之后是怎么样的心情,那暂时根本不去想它。
他蹑手蹑脚上了楼,走到妸君的房间门口,轻轻敲门。往常妸君总是惊喜地出来开门。然后纵身一跳,吊在他脖子上,两脚也同时缠住他的小腿。但是这时却许久没有动静。也许她睡着了,他又一次敲门,仍是许久的沉默。他从腰间拔出小刀,伸进门缝,想拨开门闩,却发现门根本没有闩上。他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么不小心,连门也不关好。他轻轻推开门。打着火,取了一盏灯,走了进去。
这是个非常大的房间,分为两进,外面是会客之处,里面是卧室。房间四壁都挂满了昂贵的绸缎,帷幄则是縠纹的罗绮和细纱,层层悬在梁上。一只博山香炉正袅袅地冒着青烟。一架瑶琴正放在案几上,好像有人刚刚弹过的样子。丁外人轻笑了一下,她也许真困了,这时正在睡觉罢。他的脑袋仍有点晕,刚才是酒喝多了,但愿能如王谭和燕万年所说,长公主也活不了多久了,那时他可以携了她,自由地回到江南豫章县去,优游度日。靠着自己这些年来的积蓄,一定可以在豫章县过上快乐的日子。这是他们时时盼望向往的,他们甚至为将来的生活度了一首乐曲,他吹着箫,她则抚琴以和,嘴里低声清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绿池翻素影,青鱼戏莲间。
愿得长相伴,欢觞终百年。
唱得兴起,他们就会相视而笑,宛如《庄子》里描写的那对相濡以沫的涸辙之鱼。有时他也后悔带了她来长安,也许应该让她在豫章县等待,等到长公主死的一日。但是谁可以保证长公主会活多久呢?也许她还能再活二十年。天啊,那时妸君也老了,这真是可怕。那么,自己怎能够再忍受和妸君分别的日子。他知道自己有些自私,不但是对妸君,就算是对长公主,他也免不了内疚。不管怎么样,自己的富贵都是长公主赐予的,这样心里天天盼望着她死,是不是太不厚道了?但是,除此之外能有什么办法呢?没有第三条路。难道长公主肯放过他吗?
他掀开里间的帘子。床榻上妸君和她的侍女蜷曲着身体躺在那里,锦被胡乱地搭在她们身上。丁外人俯身拍拍那侍女,想把她唤醒。然后抱起妸君,嘴巴凑过去,想在她唇上亲一下。忽然,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吻到的是两片冰凉的嘴唇,没有一丝热气,确切地说,是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他把手指伸到妸君的鼻子底下,又伏在妸君胸前听了听,人整个就凝固了。他突然又抱起身边躺着的那个侍女,摸到的仍旧是冰凉的面孔。他重重地跪在地下,低声呜咽了起来。房间里犹自弥漫着一阵龙脑等香草的香气,蜡烛微末的火光照着这个男人满是泪水的脸,还有床上两位女子惨白的脸,显得十分诡异。
第五章忽闻噩耗
这些天对于婴齐来说,一直是个漫长的时刻。一则是每天去廷尉府坐曹治事都要面对阎乐成,一则是为上次在赛马场看见妸君而神不守舍。虽说阎乐成始终表现出一种恭敬神态,但是越是这样,婴齐越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不安。难道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仇恨会消逝得这样快吗?虽然他自以为,他给予阎乐成的根本不能算是仇恨,毕竟他并没有直接杀死他的儿子。但这种仇恨既然在当初表现得那么剧烈,就没有道理一下子平静成这样。这也许是个可怕的对手,想想看,一个下郡闾里的财主,散尽了家财,突然走向了仕途,而且似乎并没有任何尘世间的目标,这怎么说也是极不寻常的。这个人当初做豫章县西乡啬夫的时候,也不过是那么颟顸没有理想的小吏,可是士别三日,就精进如斯。那心里该有着怎样的一种激情和渴望啊!他不由自主要躲开他的目光,虽然他的目光很慈祥。
公余的闲暇,他们坐在那里喝茶。阎乐成尽管会没话找话,打听他的家
事啦,询问他岳父的情况啦,而且时时发出谄媚的笑声,这让他有些烦,况且
思念的河流也常常因此被截断。他老会想起那个豫章县的女子,如今和他一
起在长安城,就忍不住心头鹿撞。他并不是抛舍不下她,也没有任何想去寻
找她的愿望。寻找她干什么呢?炫耀他现在的身份:御史大夫桑弘羊的女婿,
秩级千石的廷尉府左监,而且看上去前途无量。他没有这么无聊。当然他不
否认这样也许能带来一瞬间的快意,让她感到遗憾和羞辱。可是似乎不是那
么回事,如果桑弘羊不看上他,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炫耀呢?或许他现在仍是豫章郡的一个小小的百石卒史,或许终于斗不过阎乐成,已经被他巧立名目陷害,死在了豫章郡狱之中。那么惟一可值得炫耀的地方就在于,他毕竟有不平凡的潜质,才能受到最苛刻的桑弘羊的青眼罢。当然,炫耀是不需要
考虑因果的,他也可以完全不计算这些,纯粹为了炫耀去炫耀。
可是他不是这样的人。他现在惟一的念头是担心,她来豫章,无疑是丁外人带来的。天哪!这个竖子。鄂邑盖公主是什么人?他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吗?如果被长公主知道,她还能有什么活路?他能把她隐藏在哪里,让公主无法察觉?他脑中转过千百个念头,直到有一天王谭和燕万年来给他解答。
什么?让我去替他看望妸君?婴齐的手几乎颤抖起来。
现在也许只有你方便帮他。王谭道,丁少君是个好人,婴君以前可能对他有些误会。
不,我并没有丝毫对丁君不满。而且他肯这么信任我,我已是无任感激。其实当年我在豫章郡的时候,遭人陷害,沦为士伍,家产全部没入县官,天天被征发去应徭役杂事,真是苦不堪言。若不是这位丁君,我早就魂归泉壤了。
那就更好了。燕万年道,丁少君的意思是,如果碰到他实在没有闲暇的时候,希望婴君能帮他看望。他说自己那位叔叔胆小怕事,如果他因故不能脱身,长久不能去看望,他叔叔将会疑心事情败露,为了避免牵连,也许他叔叔会去自首告发。如果有婴君去探望,他就放心了。
王谭补充道,诚知这样颇让婴君为难,恐怕会勾起旧恨。但我们三辅子弟,一向讲求的是急人之难以为己难。我想婴君一定是能理解的。
婴齐道,两位兄弟放心。请转告丁少君,所托之事我义无返顾,一定不敢辜负。只要有我一条命在,妸君就绝不能有失。具体事宜请少君示下,我随时听候吩咐。
婴君人品三辅无人不知,否则我们也不敢多事。且饮尽此杯,以慰盛情。两人都举起酒爵。
从此便是紧张的等待时间,不久之后见到妸君的场景会是如何,婴齐已在心中设想了千回。他真怕自己做梦时也会显露出心里的所想,因此偶尔会假装随意问妻子桑绯,我今天做了什么梦没有?
你做什么梦我怎么知道呀?桑绯笑道,你最近怎么了,平常倒是有些神不守舍的。是不是那个阎乐成把你吓的?
婴齐不置对否,笑了一笑,最近廷尉府事情比较多,天气又越来越热了,心情有些烦躁。
长安的确越来越热了,夏天已经来临,一簇青绿的树叶伸进了他们住的房间里。窗外,一株合欢树枝头开着粉红色的花,宛如女子头上温柔的粉饰,非常繁茂耀眼。
我怕自己心烦睡不好又吵了你睡觉。他又嬉皮笑脸地说,你肚里有我的儿子呢,如果睡不好觉,怎会长得好。
少来。桑绯撅起嘴,老实交待,是不是……我身子不便……你很想那个,才……睡不好啊?人家都让你纳扶疏为妾了,是你自己不肯的。
婴齐笑道,你才是,你看你,真是腐儒,脑子里就是想着这些。告诉你罢,廷尉府最近报文很多,让我头疼。犍为、武都郡蛮夷谋反,大鸿胪田广明在年初率兵进击,大破蛮夷兵,斩首数万。现在兵事已平,而郡太守和当地官吏广致牵连,不管是不是谋反者家属,只要稍微沾边,全部逮捕判处弃市。现在要求处决的爰书已经送致廷尉府,廷尉李种君将这事委托我处理,如果我报文同意判决,两郡各县将血流成河啊。
他虽然机智地将心里的烦躁扯到公事上去,但倒也并非毫无关系,的确这件事也让他头疼。
既然是蛮夷造反,不服我中国教化,那杀了也是应该的。桑绯道。
妻子的回答让婴齐大吃一惊,你说什么?杀了应该?天,不管是不是蛮夷,毕竟都是人,天道神明,人不可妄杀啊!绯儿,你往常多读儒书,怎么就忘了“仁爱”二字?
桑绯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蛮夷和我们中国人毕竟是不一样的,我们儒家讲仁义,那也是对我们中国人自己讲。当然,“夷狄欲中国则中国之”,如果他们接受王化,我们也会当他们是同族的。但是他们要造反,那没有办法只能杀了。
婴齐张大了嘴,不知道怎么反驳。也许妻子说得有道理,虽然从潜意识里他隐隐觉得这个道理不是没有纰漏的,但是一时想不清楚,也许这世上,本就有很多事情是想不清楚的。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