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厚黑日常

第399章


  “可惜了你是个女人,不然朕可许给你高官厚禄,嘉许你这么忠心耿耿朕当牛做马、背黑锅、蹚浑水,艰辛苦劳……如今朕孤家寡人登了大宝,放眼天下无一人可比肩,定然给你一条生路,还给你一条荣华富贵路,你可敢走上过一遭?”
  这是当年顾怀袖说的话。
  顾怀袖闭上眼,过了许久才回道:“奴才只求一条生路,余者不敢多奢。”
  “还有你不敢的事情?”
  胤禛听不得什么“不敢不敢”,如今只觉得虚伪。
  “当年刀架到脖子上,也没见你说不敢,现在竟然不敢了……顾三啊顾三,叫两声,说两句真话,给朕听听?”
  真话?
  顾怀袖没忍住道:“如今您贵为天子,天下已没有真话。”
  “你这句话,便很真。”
  胤禛一声笑,转过脚步,绕着顾怀袖走了一圈。
  这地方还是原样,只是旁的地方都已经变了。
  胤禛仔细想了想,又瞥了一眼扔在地上,写废了的诏书,忽然道:“朕听李卫说,你还通晓佛法?”
  “……奴才不懂。”
  顾怀袖暗皱了眉,李卫这小子哪里来的张口胡言?
  可胤禛不管,他道:“万般皆是虚妄,有佛来红尘历练一遭,更是空。朕觉得,这龙椅不好坐,日子也无聊,与地狱无甚区别了。”
  “您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顾怀袖听出来了,合着今儿万岁爷是有些犯病,要么就是悟禅悟痴了。
  佛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胤禛忽然一把将那佛珠摔在地上,道:“滚吧。”
  喜怒无常,还真是精准到极点。
  顾怀袖磕头跪安:“奴才告退。”
  说完,便缓身退了出去,一直出了养心殿,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把皇位当地狱,想必四爷已经尝到了当皇帝的滋味。他早年说,不知道坐上龙椅当了皇帝是个什么滋味,兴许坐上去他就要后悔,如今不知是不是当年一语成谶了?
  苏培盛连忙过来,低声一喊:“夫人?”
  顾怀袖腿有些软,便扶了苏培盛的手一下,拧着眉,撤转身子,才发现外头还站着几名宫妃打扮的人,年沉鱼就在其间,站在那拉氏后头,捏着帕子,看了顾怀袖一眼。
  于是,就这么轻而易举地,顾怀袖想起了当初在年府的事情来。
  她一躬身请安:“臣妇给皇后娘娘、年贵妃娘娘、熹妃娘娘并几位主子小主安。”
  毕竟她还是一品诰命,内外命妇虽各有别,可品级摆着,后头有个“并”字,已经算是顾怀袖给面子了。
  那拉氏对顾怀袖的事情知道一点,当年熹妃钮祜禄氏在圆明园也知道胤禛有这么个奴才,更别说那一次弘历还因着那事被训斥,年沉鱼更是与顾怀袖熟得不能再熟。
  顾怀袖行了礼,那拉氏便叫起,而后别过,主子小主们便进去了,顾怀袖则被苏培盛送着出来。
  “您这是怎么了?”苏培盛有些讶异。
  顾怀袖进去跪了大半晌,现在心里还有些乱,老觉得平白叫她来一趟,又什么都不说,未免太奇怪。
  “你问我,我问谁去?万岁爷的心思,猜不透。”
  也不敢猜。
  御花园边上,苏培盛便回去了,顾怀袖归席,便见人在找自己,只着人跟张廷玉那边说了一声无事,这才算安定下来。
  今夜一过,次日早晨圣旨便到,追封张廷玉曾祖、祖父为太子太保,先妣吴氏为一品夫人,特赐张廷玉不避嫌监理殿试,殿试后准予回祖籍桐城修缮祖庙,三月为期,赐银五千两,车驾十数,仆从卫士若干护送。
  如此荣宠加于张家一门,反倒是让张廷玉越发忌惮起来。
  想想年羹尧与隆科多的赏赐还要比他多,虽不至于太惶恐,可若说没警惕那是假的。
  只是圣旨下来,不敢不从。
  张廷玉主持了殿试,特将自己儿子张若霭从状元抠下来,扔进二甲,又把二甲第一的张廷瑑抠下来排到第六十一,而后才报给雍正。哪里想到雍正阅卷之后,直接把那两张答卷剔出来,要问责张廷玉,言这二人答卷甚好,给排的名次不对。
  张廷玉只能据实以告,可雍正只道:“举贤不避亲,张大人不必如此。”
  可张廷玉怎能让一门父子出两个状元?只再三求告,好歹给抠成个探花,这才松了一口气。
  张若霭为恩科探花,张廷瑑为二甲第一,赐进士出身,叔侄两个自然也入选翰林院。
  一门六进士,竟然成真。
  倒是按着雍正恩旨,十月启程回桐城,风光无限,重修祖庙,一时风头无两。
  人一离开京城,事情就开始少了。
  只是张廷玉已然上奏固定下了密折奏事制度,大江南北的折子日日夜夜都在往御前送,皇帝还是忙着的,张廷玉自然也时不时一封折子往上递。
  祖庙重修完毕,张廷玉又给雍正上了道折子,这才准备着过年。
  江南的冬天湿冷,张廷玉与顾怀袖打龙眠山回来,正准备歇歇,没想刚至张家大宅,便收了一张拜帖。
  “闻说沈恙病了不短时间,才见着好,不知如今是个什么光景……”
  张廷玉一翻拜帖,便淡淡道了一句。
  顾怀袖则道:“他来必是带着三千,倒是李卫如今在云南盐驿道办差,怕回不来,离京之前见着吏部那边的文书,约莫明年要加为布政使,升官倒是快。你也甭想了,终究是你欠他。”
  是欠沈取。
  张廷玉将拜帖朝旁边一扔:“罢。”
☆、第二四九章 抄家专业户
  万没想到,再见到沈恙的时候,会是这样光景。
  园子里摆了席,原本是官商不同席,可毕竟他们也算是认识半辈子,恩恩怨怨难分明,自也不拘束这么多。
  沈恙已然头发花白,这些年也不知怎么,病疾缠身,吃药跟喝水一样寻常,有人说他是现世报,这辈子亏心事做太多,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所以后半生才如此多舛。
  倒是他自己没怎么在意,进来的时候手指上勾着一只小葫芦,看上去有点年份了,衣裳还是那漂亮的艾子青,脸上风霜之色甚重,头发竟然比张廷玉还白得多。不过瞧他脸上表情,还是昔日那个沈恙,眼神一如既往,连说话的声气语调也没怎么变。
  “别来无恙乎?”
  张廷玉与顾怀袖在厅前,看沈恙身边跟着钟恒跟沈取,慢慢踱步进来了,只一笑道:“沈铁算盘来了,不就有恙了吗?”
  沈恙名恙,自是有恙。
  他闻言也乐了,便给张廷玉夫妻两个一拱手:“那倒是沈某不该来了。”
  华发已生,倒是笑颜如旧。
  沈恙眼神有些苍老的遥远,若无其事扫了顾怀袖一眼,仿佛往昔红尘往事已经尽数湮没在岁月洪涛之中,他只是个过客,如今倦了,找个地方歇歇罢了。
  有什么该来不该来的?
  来都已经来了。
  顾怀袖暗暗觉得有些好笑,倒是也不说别的,只看后面沈取。
  沈取倒是不说话,他近年来,倒似乎越发地好了,虽看着还是瘦削,但精气神很足,现在跟着沈恙一起坐下,便觉得文质彬彬,眉眼间又透着一股精明味道。
  不管从沈恙脸上,还是从沈取的脸上,从来看不到那种商人的市侩。
  沈恙本身便是儒商之风,自来手段毒辣是毒辣,可往年在桐城看他们与茶农交谈,到底还是有做生意的道在里面的。
  至于说什么“现世报”,顾怀袖一时半会儿还没想那么多,等到中午用过饭,才到了园子后面聊天去,沈恙跟张廷玉说话,顾怀袖自然找了沈取來。
  沈取扶了她往一旁的亭中走,声音挺轻细,道:“从铜陵上来的时候,便听说您前阵子病了一遭,不大要紧吧?”
  他们的消息一向灵通,顾怀袖也不知说什么好,“我的病算什么病?不过就是偶感个风寒罢了。倒是你,才要问问是不是要紧呢。”
  “他看顾我挺好……”沈取迟滞了片刻,又有些说不下去,“倒是他近来……身子不大好。”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沈恙了,不过沈取也很知分寸。
  顾怀袖怨恨沈恙窃她骨肉,却也感念他将孩子养这么大,恩怨难以分明,顾怀袖见着沈恙便从没有不复杂的时候。今天见着沈恙那样子,却是有些心惊了。
  沈恙,老得太快。
  一眨眼,风华意气,转而成了风烛残年。
  可想想谁不是这样呢?
  一垂眼,顾怀袖看了无所事事的钟恒一眼,只道:“青黛,叫钟先生进来坐吧,令看看若霭霖哥儿香姐儿这会子在干什么,让他们也过来吃些茶果。”
  “是。”
  青黛应声去,先叫了外头钟恒一声,这才又去叫还在学塾里的张若霭张若霖几个。
  钟恒认得青黛,现在想想似乎还欠着五文钱忘了还,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张廷玉与沈恙,又不知这两个人在谈什么,索性真的进来了。
  顾怀袖还在跟沈取说话:“人做天看,因果报应……他这后半生如此寥落,焉知不是上半辈子作恶太多?”
  “……天逼人作恶,又以作恶为由降罚,天何其不公?”
  沈取扶着顾怀袖坐下了,钟恒也进来了,他只说了这样的一句,也自己落了座。
  钟恒进来见礼,顾怀袖也请他坐。
  “这许多年没见,钟先生看着倒还是容貌依旧。”
  “夫人取笑,小人不及您。”
  钟恒心知顾怀袖如今是惹不得了,又知她在沈爷心尖尖上头,虽一向不喜欢顾怀袖,可难保旁人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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