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厚黑日常

第63章


顾怀袖的眼光微微闪动了一下,就听见青黛那压抑着哭腔的声音。
  “几年前石方小师傅的右肩就被砸中过,当时是救起来了,可是右手常常使不上劲儿。大夫早说过,受不得风寒湿冷,就怕留个什么毛病。几年前冻了一场,前儿又冻了一回,怕是往后年年都要疼了。”
  原本肩胛骨那一块,就是裂了骨头缝子,那时候年纪小,长好了,一直注意着,只除了天寒湿冷的时候隐约作痛,就不见得有什么大的影响了。
  可这一回,却是彻底地将以前没治好的病根子给冻出来了。
  寒气扎根进骨头缝子,又怎么拔得出来?
  那就是别人说的风湿,可小石方的肩膀和手,却比这个还要严重的。
  顾怀袖放下了茶杯,只觉得这茶水再暖和,也暖和不了自己的手。
  她道:“终究是我没护好他……”
  可是除此之外,又能怎样?
  难不成要她治了那坏事的张廷瑑?
  一个被人利用,不长心的孩子……犯事儿的丫鬟跟小厮都已经打残的打残,发卖的发卖,连芯蕊都已经被人送走了,她还能朝谁去报复?
  听说这事儿的后续处理是张廷瓒经手的,就连这样的结局,都是吴氏跟他吵过之后才坚持下来的。
  张廷瓒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当时他叫人把芯蕊发卖出去之后,老夫人就雷霆大怒。
  可张廷瓒并没有搭理她,而是一意孤行,将这些人都处理了。
  作为张家的嫡长子,张廷瓒的确很厉害。
  顾怀袖不得不承认,盛名之下,还是有两把刷子。
  只是这一种做法,何尝不是息事宁人?
  不过除了这样的法子,也找不出更好的了。
  她叹了口气,道:“罢了,你出去吧,照看着小石方那边,我过一阵就去看他。”
  “是。”
  青黛躬身退下。
  二房这边是安安静静,上房那边也似乎没有什么风波。
  眼看着四公子终于能睁眼吃饭了,吴氏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几天没合上的眼皮子一搭,就累得睡了过去。
  张英知道四公子病了的消息,却只回来过一趟,匆匆看了一眼,又去忙自己的了。
  吴氏想找张英闹,可根本找不见张英的人,也只能作罢,自己守着张廷瑑。
  现在人一没事儿,整个人就送下来。
  长安跟王福顺家的,只把吴氏往屋里扶,放床上,让她好生睡上一觉。
  “你去前面看着四公子那边,我在这边守着老夫人吧。”
  王福顺家的刚刚放下帘子,便这样对长安说道。
  长安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地就出去了。
  她回了四公子的屋子,刚刚给睡过去的四公子掖好被角,便听见帘子一响。
  长安一怔,回头:“大爷?”
  张廷瓒无声地走进来,也没让人通传。
  他站在门口,长安连忙迎上来:“您怎么来了?”
  张廷瓒道:“四弟怎么样了?”
  “刚喝了一副苦药,才睡过去,大爷不必担心,下面人都尽心伺候着呢。”长安脸上浮着两团红晕,笑容浅浅的。
  她在老夫人身边伺候了好几年,是从小丫头的时候起来的。
  这些年大少奶奶的身子不好,府里的事情大多还是老夫人管着,大少奶奶只是在一边看,插手的时候少。所以,作为吴氏身边的掌事丫鬟,长安管着的事情很多,竟然也逐渐历练出了个大家风范。
  张廷瓒似乎跟她很熟,这时候也不怎么客气,只道:“我跟四弟说会儿话,你先出去吧。”
  长安温顺地低头应了一声,从张廷瓒身边退走。
  她正好在帘子旁边,兰花指这么轻轻一掀,就撩开了帘子,正要走出去,却又这么回头望了张廷瓒背影一眼,才慢慢地重新将帘子放下,出去了。
  张廷瓒对身后的一切毫无察觉,只是坐在了床边。
  过了约莫有一刻钟,他才道:“装病可装够了?”
  那被裹在被子里的张廷瑑缩了缩,慢慢地把一张脸从锦被下面挪出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自己的大哥。
  他不敢说话。
  张廷瓒又道:“知道自己错了吗?”
  “……”
  张廷瑑年纪还小,他垂下眼去,又想要把脸给蒙起来。
  “可知《左传·宣公二年》有一句关于晋灵公的话,怎么说?”
  张廷瓒并没有阻止他,只是平淡地问着。
  张廷瑑两只手扒在锦被上,捏紧了,低声道:“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起来回话!”
  他看着自己这四弟怯生生的动作,眉峰一敛,声音却陡然变冷,像是高山陡崖,结了冰的峭壁一般。
  张廷瑑似乎被吓住了,他翻开锦被,穿着白色的中衣,光脚站在地毯上:“左传曰:过而能改,善莫大焉。”
  “没吃饭吗?”
  张廷瓒依旧皱着眉。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小身板里,之前积压着的一切,似乎都爆开了,他红着脸,大声地念出来。
  可是念完了,就哭了。
  张廷瓒看他站在那里哭,也不去劝,只道:“知道错在哪儿了吗?”
  “我害死了浣花,还害了那个厨子,又害了芯蕊姐姐……”张廷瑑抽抽搭搭地说着。
  也就还是个小屁孩,说什么男儿有泪不轻弹,都是高看了他。
  张廷瓒叹气:“你知道自己害了人,而今却缩在被子里,我张家家训,可有这样教过你?”
  张廷瑑不想哭,可是一想起那一天晚上自己看到的一切,他听了浣花的话,发话惩罚了那个小厨子,结果晚上浣花就被人打得血肉模糊。
  他娘说的那蛇蝎一样的二哥和二嫂,尤其是二嫂,竟然那样可怕。
  张廷瑑隐约知道自己是做错了什么,可是不敢出来说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缩在被子里,惶惶不可终日,听见浣花跟芯蕊都被人发卖出去了,更不敢出来了。
  “男子汉大丈夫,膝下有黄金,有泪不轻弹。有过则改,无则加勉。”
  张廷瓒开口,将张家家训背出这么两条来,然后看他,“而今你错,错在何处,自己想清楚,要怎么改,也要你自己想清楚了。”
  张廷瑑记得这两句,张家的儿子,出生来除了会开口叫爹娘,之后会说的都是家训之中的话。
  他们不懂这些的意思,可是往后先生会慢慢教。
  所有人都说大哥很厉害,不管是张廷瑑身边的人,还是那些完全无关的人。他只知道,如今大哥给自己指了一条明路,而他正不知如何是好。
  “……廷瑑明白。”他光着的脚板,感觉到了寒气,站在那里还没自己大哥的腰高,小萝卜头一样。
  张廷瓒叹了一口气,伸手出去摸他头:“你十岁了,也该知道些事情了,不要整日缩在你娘的怀里,混在脂粉堆里,哪儿有什么男儿气?你就是被娘给惯坏了。”
  张廷瑑知道,娘对他是极好的。
  可为什么,大哥要这样说?
  张廷瑑略微不解,他忍不住为吴氏辩解:“娘待我们不是极好吗?长安姐姐也对我好,原来的浣花姐姐也对我好……他们说危险的东西不让我碰,还说我迟早能跟大哥你一样。”
  他的眼神太天真,天真得让张廷瓒连苦笑的心思都没有。
  人人都活得跟他张廷瓒一样,这世界会多可怕?
  “罢了,你慢慢就懂了。等父亲回来,肯定会责斥你,你自己放机灵一点,该认的错,该改的过,都记好了。我去家学看看你二哥……”
  说完,他就拍了拍张廷瑑的小肩膀,让他上去躺着。
  张廷瑑一骨碌地爬上去,重新盖好锦被,却忽然想起来,连忙叫住张廷瓒:“大哥——”
  “怎么了?”
  张廷瓒有些疑惑,不知道廷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
  张廷瑑只是提醒他:“娘说了,二哥二嫂都是蛇蝎,要咱们离远一些,二嫂好可怕的,你别去看了吧。”
  “……”
  张廷瓒的身形,一下就顿住了,他只觉得那一瞬间自己浑身都冷了一下:“谁说的?”
  张廷瑑只觉得自己大哥的神情很奇怪,他又隐隐约约地害怕了起来:“娘、娘跟、跟……跟之前的浣花姐姐,都这样说……大哥,你、你怎么了?”
  “……”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又怎么可能回答张廷瑑呢?
  想起自己二弟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张廷瓒隐约觉得,自己似乎是漏掉了什么。
  他知道自打有过落水一事之后,吴氏就再没给过衡臣好脸色。
  毕竟,他是一房的嫡长子,不能出什么差错。彼时也天赋惊人,聪颖能干。吴氏一向喜欢他,他带着二弟一起玩,吴氏也是满面的笑容。
  可那之后,只要他一跟衡臣走近,吴氏便要骂他。
  这么多年,骂不回来,吴氏就不再管了。
  儿子大了,翅膀硬了,她也管不了了。于是剩下的心思,都投在了廷璐跟廷瑑的身上。
  可张廷瓒万万不会想到,今日会成自己这还不知世事的四弟口中,听到这样让他心冷的一句话。
  娘说,二弟二弟媳都是蛇蝎。
  蛇蝎?
  张廷瓒都不知自己应该怎么想了,他回转身,一步一步走到张廷瑑的榻前,给他掖好被角:“听好了,这话不要让我听见第二次,你娘她胡说八道,妇人之见,愚不可及。廷瑑,你二哥二嫂都是好人,不是什么蛇蝎。不许你对外再说一个字,我若要听见第二次,家法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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