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濡的心

第4章


“我……觉得很悲哀。”
“什么事也没有。你睡觉吧!”
“讨厌我打电话给你?那我挂断好啦!”
“你怎么了?真的喝醉?”
“你一定开始讨厌我了吧!小村比我聪明,又不会啰嗦,和你是很搭衬的一对。我有什么想法、我何等寂寞……你是不会在乎的。”
“寿利……”
“不,真的是这样。不过,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讨厌我,干脆分手好了,我不会牵三扯四的,毕竟,我这种人不适合感伤气氛。今天我是女王,被很多同学环绕,这才是本来的我,能快乐的享受多彩多姿的学校生活。
你要不要也加入我们呢?还有小村。她虽然退出游泳队,可是没关系的,反正还有别的人擅游蝶式……对了,这种话你一定觉得无聊吧!仔细一想,我们真的很滑稽,你不认为吗?”
“晚安,寿利。”
“啊,等一下……等一下嘛……”
很遥远的、轻微的断续铃声。然后,电话挂断!
御厨典子的日记
九月二十二日
晴朗的周末午后。放学时,独自绕至校园——四周是老椎树、樟树和樫树环绕的我最喜欢之处——一张冰凉的石椅处。
有昆虫微弱的振翅声。昏暗树林中、御影石砌成的台座上,是这所女子高校的创办人之铜像。我在这里读《少年维特之烦恼》,读《托尼·克莱杰》。很少人会来到这块狭窄的空地。
下方是游泳池。风吹过,呈现纤细的条纹图案。隔着游泳池,对面是两排樱树,树枝摇曳时,地上的阴影上撒下无数铜板状光点。
再过去是更低的运动场。在秋阳中闪动黄色光辉的操场,愉快来回跑动的排球队和网球队选手们的白色制服……这一切景象都令我悲伤。
寿利会离开我吗?我没有丝毫能吸引寿利的魅力。静静离开——也许,我主动离开她比较好,趁现在……还能够忍受。
——你不觉得很滑稽吗?
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发现野末兆介老师在樱树对面走着,时隐时现。上衣披在肩上,胸口敞露,如酒醉般的步履。他朝着这边走过来,难道他也经常来这片空地?
“你也喜欢这里?”
和我并肩坐在石椅上。胡须浓密、皱纹很深、凶巴巴的侧脸。对这安静场所而言太过于强烈的男性气息。自卷高的衬衫袖口露出的粗黑手臂。
——打算升学吧?是该开始用功的时候了。小村呢?医科大学?什么也没说吗?不过,像她那种人是很可能自己默默准备的。你没考虑过?希望保持现状?别勉强自己了,那是不可能的。但,我也时常在想,少女们如果能够不变成戴眼镜的老处女,或是勤俭持家的别人太太,而永远保持这样的清纯美丽,那该有多好!就像现在的你。
我不是虚伪客套。你美得令人不可思议,你的表情不停的变幻,只有你才具这种变幻的魅力!
我也算得上是诗人,当教师只能算是副业。坦白说,我喜欢你的程度已近于妒忌!
因为是你,我才能说出这些话。你不是小女孩,这从你深邃的眼眸已能了解……即使被认为是爱的告白也无可奈何,毕竟,在这少有人至的地方,我真的很想诱惑你。
反正我被认定是行为不检的教师,有许多女人分噬着我的记忆,但,我并没有后悔。很久以前,我曾三更半夜喝醉酒,在公园凉椅睡着了,忽然醒来,发现在黎明的昏暗中,喷水池里的水柱正喷得老高,虽然无人在看,它仍聚集苍白的光线、喷洒出生命之柱。
我心想,这是浪费、毫无意义。但,岂非很壮丽、很美?
当时,我觉得自己至少也该像这喷水一样,所以就随自己喜爱的方式活下来了,成为放浪形骸之人,成为无益的蛆虫。可是,我不在乎……但,见到像你这样的女孩,我的心整个往下沉,仿佛受严重悔恨所啃噬……
嘿!你好像有保持沉默、却能让别人把什么话都说出来的才能。
决定好日期,我答应前往老师住处学英语。
南方寿利的日记
九月二十三日
祭典之日。爸爸一大早就出门打高尔夫球。我的老同学们不是去健行,就是去滑雪,但,我无论如何必须和典子见面。我为何要打那通愚蠢的电话呢?她一定很生气,很轻视我,会和我见面吗?
门铃声响了。经过很漫长的时间,然后是静静的脚步声。是她母亲呢?或者是典子?
背对房门,假装眺望花坛。已渲染上色彩的鸡冠花、乳白色的玫瑰、我见犹怜的瞿麦……门开的声音,但,我动也不动。
温柔的、搂住我肩膀的手。鼻腔深处一阵刺痛……我无法看着典子的脸。
“寿利,你哪儿都不去吗?”
我只是颔首。
“我留下来看家,家母他们去参加幼稚园的运动会。我们可以轻松谈谈。”
幼稚园是由她母亲和鹰场先生共同经营。
“楯先生也在我家,不过,我会立刻赶他离开。”
我第一次抬起脸仔细望着心爱之人的脸庞。眼眶湿润、正在笑着的典子,纤尘不染的白衬衫……
“往这边走!”
我经由楼梯被带上二楼。厚重的门开了,里头是个大房间。有轻微的霉味。百叶窗拉下,很暗。
“这里是家父以前的房间,几乎没有人会进来。楼下有楯先生,而我又想单独和你在一起……”
“你没生气?”典子未回答。我们互相拥抱。我并不感到满足,不住抚摸她全身。我想确定她真的在我身旁。
“会痛哩!”典子有些困惑的挪开身体。
“不要!”我不放开,反复亲吻她温柔的喉咙。
“我很困扰,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闭上眼。空气似沉淀了,很静。典子和我的身体合二为一。
“告诉我,你不厌倦,不会变心!”
典子用樱唇轻触我头发,以略带低沉的声音说:“我不会变心,但,你呢?”
“我心中只有你一个人,如果失去你,我就没有生存的价值和目标了,我永远是属于你的。”
“楯先生可能会觉得奇怪,我们还是下楼吧!啊,等一等。”
里面靠窗的书桌上,书架里摆着几册书。典子显得有些犹豫的选出两册,互相比对,结果,还是把两册书都挟在腋下。
“楯先生拜托我拿的。家父也是研究森林学。”
“欢迎,很高兴又能见到你。”进入客厅,楯先生马上以开朗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我看过你游泳了,真美!典子一直瞪着看,都目不转睛了。”
{>文>}我一怔。典子仿佛已看穿我的脸色有异。
{>人>}“真的呢!所以,反而不知道胜负了。”
{>书>}“对不起,我……”我只能喃喃说着。
{>屋>}“你说的是哪一本书?”
“是蓝色封面、较小的那本。”
典子把蓝色封面的书递给楯先生,然后自己打开褐色封面、较大的那本书,但,立刻轻呼出声。
里面出现了一把手枪——
那本书就像个容器。双手拿起手枪的典子脸色苍白。手枪枪身泛黑、映现冰冷的光泽,似连典子握住枪的纤指也冻僵了。
“居然在这种地方!我还以为鹰场叔叔已经把它处理掉了……”
我第一次知道典子的父亲是用手枪自杀。那是战争刚结束之际,原因如何并不知……
“这是法国制的白朗宁手枪,虽然很旧,却是一把好枪。”典子反复看着枪。
“是从你手握处装填子弹的,属于七连发的自动手枪。”楯先生的眼神像在欣赏美术品般,说。
“实在不可思议!这枝枪居然一点锈也没有。”说着,典子视线锐利地望向楯先生。“你知道这把手枪的藏处,常常使用吧?”
“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深爱老师留下的这枝手枪,经常拿出来擦拭保养……”
“试射过吧?”
“没有子弹。”
“骗人!你把子弹藏在哪?快说,否则我可不依。”
“典子,你打算射谁吗?”
“不错!像你,可得随时小心些。”
楯先生困惑的从同一个房间里一只小文件箱的最底下抽屉拿出子弹,说:“很危险的!但,我是真的希望被你射中,因为,这里早就被射中了……”
楯先生指着自己胸口!
典子蹙眉,有点脸红。“不要说那种无聊的话!手枪由我保管。”
“对任何人我都不想隐藏自己的心情。如果有人夺走你,我会用那枝手枪射杀他!”
“寿利,你不觉得这人很奇怪吗?竟把我当成适婚年龄的女人。”
典子的微笑在告诉我:别在意他的话……
“怎么样都无所谓!反正,对我而言,你是唯一的女性。”
“简直就像‘暴风雨之丘’里的席斯克里夫。”
“那是疯子!我却总是保持冷静。而,爱情是恒常的,没有变数。”
“你认为女性能接受那种爱情?你因为研究森林学,个性也有些似植物的部分,沉静、洒脱,但是,却没有热血在汹涌……明明有些人性不足,但却又非常固执……”
“终于被比喻为植物了。”楯先生笑出声来。那是洪亮、优美的笑法。
“像南方小姐这样漂亮的女性,一定有许多男朋友吧?”
他好像认为不能让我置身事外。
“没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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