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儿女

第43章


  纪侠右边手搭在额头上说:“要命,我就没望见人。”
  转眼间他就又叫起来:“是的……是的……是妈妈……”
  侠二爷前面这一嚷,后面姑娘们全听到了,大家不约而同的各自扯下手帕招舞。
  轻舟来得飞快,顷刻两边就要接上船尾了。一阵妈妈,姐姐,姑姑,姨姨乱喊。
  吹花怔怔地单望着龙珠点首,蓦地欠身推倒舵柄,轻舟滴溜溜掉转头,轻轻靠上大船,大船上四位爷们全都拜倒下去。
  吹花耸身纵登甲板慌不迭伸手掖起龙珠,凄然笑道:“珠,想不到,你也来了,这一位……”
  她另一只手已搭在喜王肩背上,龙珠笑道:“外蒙古额尔德尼弼什呼图札萨克图汗多罗郡王,现在做了邓家乘龙快婿呢。”
  吹花急忙叫:“不敢当,王爷请起,请起。”
  喜王碰了一个头站起又给请个安。
  吹花看他十分威武雄壮而且是个美丈夫,不禁冲口笑道:“祥麟威凤之姿,真是难得……”
  话是对龙珠讲,喜王却又请了一个安,吹花赶紧说:“不要大客气,顶好随便点。”
  龙珠笑道:“瞧,你的两条小狗还爬着,让他们起来啦。”
  吹花叫:“纪珠纪侠起来。”
  哥儿俩跳起来,左右把妈妈给夹住,吹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笑说:“你们外面逛得痛快,多少人为你们担心牵念……后面两位老人家是谁呀?”
  龙珠接着说:“那位长胡子的叫章安,矮一点的叫刘策,比我们长一辈。那个年轻的姓李名起凤,人家都叫他五郎,他是章老前辈的未婚孙女婿,姑娘叫玲姑,也在畹君那边船上,人家抛乡井忘生死为着帮助纪侠追贼寻人,眼前搅得无家可归,是我出主意教他们来你这儿安身立命。”
  吹花笑道:“好极,好极,我应该过去招呼一下。”
  说着她推开纪珠就要望船后去,纪侠捉了妈妈一把笑说:“妈妈,我和哥哥有话还没告诉您……”
  二爷向岳父使眼色,龙珠笑道:“姐姐,我们结了儿女亲家,我把我的小晴给了纪侠……
  纪珠在西藏郎渡救了小红,刚好碰着郭阿带,他将爱女许了纪珠。”
  吹花大喜叫道:“老弟,一切出我意料之外,我真快乐。”
  她紧紧牵住龙珠一只手不放,龙珠笑道:“先去见过客人啦,我们家去细谈……瞧,那不是繁青姐姐也赶到了……”
  吹花眼看果然繁青新绿驾船前来,这才赶紧摔开手急奔船尾舵楼。
  姑娘们那只船,船头就顶着这边船屁股,大家望见吹花现身舵楼上,这就再来一连串欢呼。
  吹花只是笑笑点点头,蓦地孤脚一蹬,人平空蹑虚而起,来个纸扎的美人风筝,飘飘然飘落章安刘策这边甲板上。
  两位老人家那里见识过一般神乎其技的轻身术,不由暗暗喝釆。
  李起凤嘴里叫一声“惭愧……”吹花已经笑吟吟地走到面前,安详地说:“胡吹花恭迎虎驾……”
  说着躬身下拜,章安刘策急忙还礼,起凤心动立刻爬倒磕头。
  吹花一伸手搀住他,笑道:“五郎,鄱阳湖被误认为卧虎藏龙之地,且喜今天真让我捧着了凤凰,晓得未婚夫人也来了,我们早就为你预备了洞房。”
  她眼观李五郎一片英风飒爽的雄姿,喜孜孜的说。
  起凤愕然却立,章安刘策也呆住了。
  吹花回头接着说:“两位老前辈仗义追贼毁家救难,小儿女戴德无涯,胡吹花不胜感激……”说着她又作了一个长揖。
  章老头子一边哈腰表谢,一遑细看她脂粉不施,簪环尽撤,身上穿一件素绸子长袍,底下撤着裤管儿登一双薄底子缎靴,行动若流水行云,谈笑如光风霁月,分明是个极清俊的美男子,那里有一份儿像三十几岁的女人……
  看着不由抱拳笑道:“夫人八宝池中九品莲花,老朽今日幸接清辉,实慰平生。”
  刘策手摸着胡子慢条条说:“人生白驹过隙,前尘往事如姻,想夫人二十年前,江湖上称豪杰,快恩仇,拔山倒海,撤天通地,须眉巾帼独步人问,转瞬已届中年,不知对过去所作所为亦有什么感想呢?”
  老人家讲完话还不住的嘿嘿冷笑。
  吹花一听话里有刺,而且态度也不对,心里好生奇怪,可是她还是笑,笑道:“吹花年幼无知贻笑江湖,回首前尘诸多负咎……”
  话就只说到这里,姑娘们那只船刚好落后来驶个并排儿。
  小晴第一个先望这边跳,吹花见着她不免又有一番感触。见到玲姑彼此客气了两句,繁青,新线,楚云,海悦,赵振纲,邓蛟,马念碧船也赶到了,一片请安问好,乱哄哄好不热。
  好在翡翠港近在咫尺,寒喧未已,一列船鱼贯驶入桃花水榭,迥廊上站着等候的吉墀为首,她带着白玉梅怡绿仪小翠迎进了客人。
  思潜别墅紫薇轩背后有个不很大的园林除了松竹梅三友和一些杨柳梧桐,并没有太多花草,但有个大假山,大鱼池和一座大楼。
  园号初白,楼题待旦,完全袭用了南昌城书院街旧宅的老调儿。
  楼头里原住下赵振纲,李燕月,现在又接待了章安刘策,郭龙珠,李起凤和喜王爷,一共是廿四个房间五个敞厅,下榻七八个人还是绰有余裕。
  每一个房间每一个厅,都费了胡吹花一番工夫陈设,当年由海盗宝藏中所取得奇珍古玩大半罗列在这地方,那简直是水晶宫斗宝,饶他喜王爷十分豪富,看了也只有咋舌的份儿。
  待旦楼后一横列竹坪,巧妙的隐藏着一长排平房,那里头安顿了喜王的二十名亲信随从,这儿也还是另设炉灶,备有南北名厨伺候点菜。
  胡吹花拿得出的人力财力物力,门迎珠履三千也不算回事,难得可在她本人永恒的诚恳风度。
  客人来了几天,一连串的宴会,不停歇的欢叙,长一辈的觉得她活泼是个小妹妹,晚一辈的看她热剌剌的姑母姨娘,平辈的当她亲切切的大姐姐,如饮醇醴不觉自醉,大家深深的被感动了。
  但是在她方面对刘策始终满腹狐疑,她就猜不出人家那一道路人物,为什么讲话老是那样幽默……
  她背地问过龙珠,龙珠也是搞不清楚。
  这天大清早她要找章安密谈,走出紫薇轩角门,一眼望见章安远远处站在池边观鱼,银髯飘拂,气概十分高贵尊严,看样子实在不像一个开酒铺子的商人,看了心里好生纳闷。
  她一路慢慢走,老人家从容回头挥手招呼。
  吹花请个早安笑道:“章爷,您起来好早呀?”
  章安笑道:“本想拜访一个人,听她起得早,可是太早了我又怕不方便,你能领我去一下么?”
  吹花笑道:“我是有点事找您老人家来的……您要拜访神仙是不是呀?早呢,不忙,等会儿我们一道去。”
  老头子说:“你见我恐怕与刘策有关系吧?告诉你可别吓坏了,他是恶道太妙的第一个大徒弟……”
  一句话果然吓得吹花一个大跳,她差不多变了颜色。
  章安含笑接着说:“四十年前太妙在宜昌初次设武场教徒,刘策第一个执蛰投师,那时候他十六岁还是个小孩子,太妙已经快四十岁的人了。
  刘策有一位堂姐姐,是个大归的节妇,太妙对她有了不好的念头,秘密让刘策揭穿,太妙搅得十分狼狈,老羞成怒,黑夜蒙面行凶,断送了刘家七个妇孺。自然还是非追杀刘策不可。
  这都亏神鹰郭怀英暗里火拚师兄救了师侄,从此刘策就做了神鹰的干儿子。
  太妙生平最怕师弟,刘策避祸跟定养父飘荡江湖,所以连龙珠都不认识他。
  后来神鹰保了松福,刘策入海谋生,他和太妙不解之仇,两方面都被神鹰强压下去。你剑斩太妙他不恨,怪是怪你气死了郭怀英……”
  说完这几句话,老头子跟着来一阵呵呵大笑。
  章老头一阵笑,笑得吹花一张脸青里泛红,她僮憬着若干年前在天津跟龙珠一番缠绵情景,怔了好半天嗫嚅着说:“郭爷爷脾气怪得很,他泽及先人枯骨,吹花报恩已尽棉薄,松福是吹花杀父仇人,自然不能因为他老人家……
  说到这里耸一耸双肩又说:“刚才您讲他强压刘老伯不许向太妙报复,我就不懂,人家切身的恩仇,他怎么可以随便的压制呢?这还不是偏见?还不是自私?”
  章安笑道:“然而刘策偏肯体贴老人家,他要等他作古后再找太妙算帐。”
  吹花冷笑道:“这是盲从不是体贴,太妙是郭爷爷的师兄,年纪要大好几岁,照一般看法,他不可能后死,刘伯父所谓等,等什么?等吴子胥鞭尸楚平王……”
  章安道:“你要晓得事生重于报死,他是人家的干儿子呀!”
  吹花嘿嘿笑道:“胡吹花她并不是郭爷爷的干孙啊!”
  章安又大笑,笑着说:“刘策他倒不是不原谅你,否则他还会帮忙二公子拚命追贼?是不是呀?听说你报仇的手段过于惨厉,认为必然是个极狠毒凶横的女人,所以非要见你一面,同时还故意拿话刺激你,要看你能不能容物,你要是稍为错了一点儿礼貌,他还不过拂袖长笑而去,也不会对你怎样的。”
  吹花笑道:“光看他是郭爷爷的干儿子,打我两个嘴巴我也会忍让下去,人总不会说千手准提怕混水孽龙吧。”
  章安喝釆道:“好,老夫领教了……实话告诉你,刘老弟对你已经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再也不会使你难过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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