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里,慈月和我白天到山上挖红薯摘野果充饥,回洗石庵的废墟里寻找用得上的物资,比如衣服,比如被子什么的,天黑前赶到城里的难民营过夜。
朝廷的赈灾工作终于开展了,“工作人员”了解并登记灾民的损失情况,在城外搭上简易的草棚,确定固定的救灾粮发放地点,赈灾银钱也开始陆陆续续发放。凭良心说,赈灾工作算得上有条不紊,公正严明,至少身为尼姑的慈月和我也没有吃大亏。
慈月和我都领到了救济粮,因为是出家人,所以没有领到赈灾银,更为幸运的是,我还领到一件厚的棉袄。紧接着我被安置到灾民集中营,而慈月,因为她说要外出化缘,重建庵堂,所以拒绝了朝廷的好意。
我很佩服她的守信与坚韧,也就不挽留她。于是在某个清晨,我们流着泪分手了。
又过了几天,我无意中遇到一支自发组织的民间救伤队,我露了两手清洗伤口的麻利功夫,终于当上一名编外护士,专职为伤员清洗并包扎伤口,救伤队里的人见我小小年纪却坦然面对狰狞可怕的伤口,不免感到好奇,我心虚地笑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在救伤队其实有一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安全,毕竟,在任何时代,救死扶伤的医者都是受尊重的。不知不觉,我在救伤队已经“工作”了一个月,没有报酬,没有假期 ,只有一日三餐,一个还算安稳的床位,最重要的是认识了三个同龄人。
遇到沈艳兰是在一个旭日初升的清晨,当时一阵余震刚过,我正挎着一篮子的绷带棉布往河边走去,见到已经倒地不起的她。当时她脸色惨白,根本走不动,眼睛死死盯着码头方向,细看之下发现她的右脚鲜血淋漓,像是受了重伤。
她指手划脚地告诉我,伤口是被余震掉下来的石头砸到的,我问她是打算来救伤队治伤的吗?她痛的说不出更多的话来,只是轻轻点头。我扶她回到草棚,拿剪刀剪开她的鞋袜,细看伤口,发现伤口很深,皮肉都翻开了,露出了白色的脚筋。
在前世,我的母亲处理过类似的伤口,而我目睹整个过程:先用消炎药水清洁伤口,然后抚平肌肉,接着取来消毒过的弯针,穿针引线,然后一手按住伤口,一手缝针,缝完针,给伤口上一点消炎药,最后用纱布包扎。那个伤员是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在接受简单的缝针手术过程中,痛得浑身发抖,满头大汗,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时旁观的我只有五六岁,居然面不改色,心不跳。
大约一个星期以后,那个小伙子来拆线,我看到他的伤口果然已经愈合,不由暗暗敬佩母亲的艺高胆大。
沈艳兰的伤口正需要这样的手术,可我在这个救伤队一个月,并没有见哪个大夫给伤员做过类似的手术。而且,也没有那样的弯针呢!
但是如果不将伤口及时缝上,沈艳兰的右脚,估计就要残废了。救伤队里的其他人劝她赶紧去找别的大夫试试看,也许有希望。可一时半会儿,到哪里去找大夫呢?
在我们七嘴八舌的过程中,沈艳兰始终双目紧闭,神情冷淡,好像残废与否,她根本不关心,只是听我说缝针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是恳求?还是怀疑?
我心头一震,有个奇怪的念头一闪而过,可马上又连连摇头否认。
她盯着我,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心理挣扎,最后在声音发抖问:“你,有几分把握?”
我忙摇头:“这个,我以前只是看过,没有做过。”
她漠然的移开视线,看着别处,没再说话。
我看着她痛苦的表情,突然有种罪恶感,哎,难道我当尼姑太久了,变得寡情胆怯?这是在救人啊!
最后,我在她再次充满怀疑的注视下,忍不住开口:“我见过师父治过同样的伤,不过,当时只是在旁边看,并没有插手,再说了,这里也没有针哦。”
想想又说:“不过,如果你相信我,我可以弄来绣花针,为你缝针,有一半的希望总比完全没有希望的好。”
她又看了我一会,目光坚定:“好,我信你。”
我跟别人借来绣花针,在火上将针烧红,用钳子将针捻弯了,泡在药酒里,同时将棉线放在药汁里浸了半个时辰,这才开始“动手术”。
开始的时候,我往她的嘴里塞了一个布团,一切准备就绪后,双手合十,默念数声“南无阿本师释迦牟尼佛”,终于静下心来,利索地飞针走线,一连缝了七针,在缝第一针的时候,沈艳兰的脚就抖了起来,最后一针缝完,她整个人都在哆嗦,大汗淋漓,可她居然一声不吭,口中的布团,掉落在地上。
我松了一口气,飞快剪断线头,用棉布小心地将伤口包好,对她露齿一笑。
后来,沈艳兰一直就在我的床铺上休养,我小心翼翼地照顾她,一是因为感谢她对我的信任,二是她做了我的临床试验品却不跟我索要报酬—---这在我的前世是不可想象的。
直到给她的脚拆了线,见到伤口已经愈合,而且没有发炎,我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了下来,她也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了笑容,更重要的是,她肯告诉我她的事了。
原来那天早上,她本来是和家人要往码头坐船顺流而下投奔亲戚的,可出门前,余震发生了,她不小心被落下来的石头砸到脚,一时走不动。父亲见她血淌了那么多,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的后母,开始骂骂咧咧起来,说她是个扫把星,累赘,只会连累家人,什么时候出事不好,偏偏在有船过来的这天出事,即使能走,只怕也要被亲戚厌弃的,一个脚不能动的人不是包袱是什么呢?难道要连累了她不算,还要连累她的弟弟吗?后来,后母干脆呼天抢地:我的命好苦啊,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又遇上了天灾,房子没了不说,好不容易有机会可以到别地地方谋生,又要被人拖累了,活不下去了啊,天灾人祸啊!
她的父亲最见不得那个女人哭的,再说,还有他好不容易盼来的儿子,夫妻两人一合计,把她送到我们救伤队的草棚外面,让她自生自灭吧,给了她一点点钱,夫妻两人带着儿子,匆匆忙忙地走了。我见到沈艳兰的时候,她正想爬起来,想赶上他们呢。
真想不到有这样的父母,我气愤填膺,可想想自己的遭遇也没好多少,于是惨惨一笑。
给沈艳兰做了“手术”后,十岁的我,突然名声大震,的笃小师父的名号传遍了难民营。
闾烟飞就是慕名前来就医的人之一,不过不是她来治伤,而是她的父亲,一个受了重伤,已经昏迷不醒的老伤员,我连连苦笑,这哪是我能治的?且不说根本不知道他伤在哪里(估计是内伤,因为表面没看到裂开的伤口),即使知道,我又能做什么呢?这可是没有麻醉药,没有医疗器械的年代!
闾烟飞似乎也没抱多大希望,直到她的父亲咽了最后一口气,也没和她说上一句临终遗言,她才哇的一声大哭起来:“解脱了,解脱了。”
我也喃喃地念了几句往生咒,安慰她一番。虽然我没能帮上忙,可闾烟飞却留了下来,她说没有了父亲,她也没有了亲人,没有地方可去。
最后认识的伊春德,是因为她发了高烧,听说她的奶奶刚去世,她受不了打击,病倒了,好心的邻居听说我的“大名”将她送了过来。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一时的逞能给我带来了多少麻烦,又给多少人带来了失望!我赶紧念了几遍消除造口业的经文,细心地给伊春德进行物理降温。
伊春德的烧终于退了下去,可人瘦了一大圈,夜里经常偷偷地哭,想是怀念去世的亲人。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抱着她的肩膀,无奈地拍拍她的后背,月光中似乎看到沈艳兰厌烦的一瞥。
听到伊春德撕心裂肺地哭,闾烟飞只是茫然地躺着。
难怪灾难过后,进行心里援助是多么的必要!这两个小丫头麻木不仁了呢。
我所在的救伤队只是民间自发组织的,物资本来就不多,随着物资的不断减少直到最后用光,他们也要解散了。
离开前,救伤队的头儿问我们四个有什么打算。当时伊春德只是低声哭泣,沈艳兰神情冷淡,闾烟飞表情呆滞,我只得出面:“李大夫,要不然你把伊春德领回去吧,她从小没有父母,奶奶又走了,她现在身体虽然虚弱,可她奶奶以前给大户人家领做过差事,应该是极懂规矩的。”
那治疗队里的大夫姓李,年纪约四十来岁,一个月相处下来,我觉得他算是个厚道的人,像伊春德这样的小女孩,给他家做个小丫鬟不亏吧?
可是伊春德,居然不愿意,说我救过她一命,她要跟着我,哪怕做牛做马。我哭笑不得,我是那种让别人做牛做马的恶人吗?我哪能照顾好她?不过她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居然让我莫名其妙地生出了护犊之情。
伊春德就这样放弃一个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而闾烟飞和沈艳兰似乎对李大夫并没有什么兴趣,李医生很客气地开口问是否需要帮忙,她们只是客套地感谢李大夫的好心好意,并没有打算真的想要人家帮忙。
奇怪的是,我明明做事那么干脆利索,而且有那么“有名”,应该是最理想的被雇佣对象啊,为什么李大夫连问都没问我一声呢?
最后李大夫只是很客气地说:“看来你们四个都有主意了,那我就不多说什么,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样的客套话,当然不能当真,李大夫走后,沈艳兰从鼻子里挤出了一个:“哼”,招呼闾烟飞一起去河边捡地耳,伊春德和我赶紧跟在后面。
地耳是一种有点像木耳的苔类植物,摸上去滑滑的,长得墨绿透明,在潮湿的河边生长,在滚水里煮煮,撒上一点盐,可以当菜吃。我们已经吃了一个多月的稀饭,馒头,连菜叶子都没见过,这地耳成了唯一的蔬菜。
已经十月下旬,河水十分冰冷,我才洗那么点东西,手指头就冻得不行。沈艳兰抬头问我:“大师,下面我们该怎么办呢?继续捡野菜吃,睡透风的棚子吗?冬天就要来了。”
她喜欢在和我商量事情前冷冷地开口:大师。其实我和她同岁,而且她也嘲笑过我把喝水说成瞌睡,所以我怀疑这声“大师”是她苦中取乐的唯一途径,可能遭到父母抛弃,使她变得愤世嫉俗,一个小愤青而已,我很慈悲地原谅了她。
见她开口,我摇摇头,“目前还没有任何打算,还是继续等机会吧。”
伊春德惊恐不定地看着我们两个,生怕沈艳兰又“哼”出来,她总是很害怕这一声冷哼。
不过,沈艳兰显然没有继续虐待她的打算,她看了看沉默不语的闾烟飞,又看看流淌的河水,斟酌字眼半晌,说道:“我爹娘认识几个牙婆子,前几天领馒头的时候,我看到其中的一个了,她说现在有富人家要在这里买丫鬟。”
她,显然已经想了很久,而且有把握。
闾烟飞默不作声瞥了我一眼,伊春德则满脸期待地看着我,看来,她们都心动了。
我歪头想了半天,才想出一个疑问:“现在才想起来这里买人的,可能是趁人之危,压低价钱。”
:“不过,如果你们都愿意去,我也没意见,就去试试吧。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法子。”
不管怎么说,她们也算是我的朋友了吧,离开她们还真有点不习惯。
那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目光聚在一起,呵呵,感情她们三个串通好了,就瞒着我一个?小丫头们心眼还真不少。
过了几天,沈艳兰说的那个牙婆子姚娘子来挑人,我们四个居然都被她选中了,她还郑重其事地领我们到官府做了文书。
我们的买主是洛京一户姓秦的人家。
看来这个姚娘子没有说谎,确实是富人家买丫鬟,她甚至还为沈艳兰留下了几滴鳄鱼泪:“哎,不要怪你的爹娘狠心,投奔亲戚本来就是要看人脸色的,人去得太多,怕是不好办,现在这形势,吃人的还有呢!”
我说:“艳兰的爹娘可是领了赈灾银啊,不是过不下去的,干嘛非要去投奔亲戚哦?”
这样的父母可真有点......
沈艳兰瞪着我,一副吃人的样子:“关你什么事?我的爹娘也是你能骂的吗?”
想想也是,以前一位同事说过,骂娘骂娘 ,就是我可以骂你的娘,但不许你骂我的娘。于是我嘿嘿两声向她道歉。
姚娘子撇撇嘴:“也没什么不明白的,为争吃一口饭,父子变成仇人的还有呢,要怪就怪这个天灾好了,这也是命。”
吵这些孰是孰非毫无什么意义,还是未来更重要。我小心翼翼地说出自己的疑问:“姚大娘,我可是出过家的,那家人不忌讳吗?”令狐冲大哥说过,遇见尼姑,逢赌必输,那家人真不在乎?
姚大娘啧啧两声:“看来你还不知道呢?要不是艳兰这孩子拼命说你好,我才不想要你呢,她们三个,要模样有模样,要手艺有手艺。你小脸黄黄的,既不会梳妆打扮,又不会女红,能摊上什么好差事?要不是秦府说了可怜这落英城里的百姓,我才不敢揽这个活。”
:“原来是这样,看来我给大姚娘添麻烦了。”我忙狗腿地向她道谢,也感恩戴德状地向沈艳兰道谢,难道我错看她了,她,其实是个热心肠的?
沈艳兰十分不悦:“就知道你把我当坏人,我不就是说话冲一点吗,哼!”
我呵呵傻笑起来,小丫头,看来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们出发往洛京方向去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底,听姚大娘说,要在过年前将我们送到秦家。我想可能是过年活多,急需人手。
洛京在在落英城的西北方,马车大概要走半个月。
在路上,姚大娘不断地买了一些人上来,又卖了出去,陆陆续续的做成了不少笔贩卖人口的生意,估计利润也挺多,后来几天甚至看到她唱出小曲儿来,居然也委婉动听,虽然歌词十分口水。
趁她心情好,也因为洛京越来越近,我开口问了许多关于秦府的情况,她都以自动设置好的回答“不知道”,或者“到了便知”来回答。
嘿,没想到嘴还挺紧。
我们这四个人中,只有我死皮赖脸,签了个活契,不过是长达八年,姚大娘很不高兴,不过看在我给了她一半卖身钱的份上,也就不和我计较。
在路上,闾烟飞很认真地纠正我的发音错误,比如指出我把“晚饭”说成了“满帆”,一副咬文嚼字的认真小学究模样,完全不同于沈艳兰嘲笑我把“喝水”说成“瞌睡”时的不屑。
这两个小妞!还不知道老姐我是故意逗你们开心的么?把观众当猴耍的我乐滋滋的。
伊春德最喜欢和我在一处,这令我的自信心大大膨胀,看来我长得虽然“没模样”,但肯定长的像邻家大姐姐一样亲切善良-----后来才知道,其实都是那件棉袄的功劳。
马车里很冷,伊春德总是靠在我身上,我也默默地搂过她的肩膀,沈艳兰看到我们两人大白天的搂搂抱抱,很是看不下去“至于吗,又没冷死人。”一脸深恶痛绝,好像我们是万恶不赦的百合。
我懒得跟这个愤青计较,谁叫人家被父母赤果果地抛弃了呢?其实我可以对她施以心理援助的,不过,十岁敢为人缝伤口再神奇也只是个技术活,如果十岁就能做心理医生,就很值得被人怀疑了,我是不会以身犯险的。
闾烟飞是个不挑剔的人,一路上没见她有任何抱怨,任何悲伤,除了纠正我的那个“满帆“之外,她的泰然自若,使我想起《越狱》里的米帅。
我好奇地问她的父亲是做什么的,她说是教书先生,难怪,她认真地纠正我的发音,而不是象沈艳兰一样嘲笑一句就了事。
我还知道了沈艳兰的父母是做小生意的,伊春德的娘曾给大户人家当过丫鬟,而且是小姐身边的大丫鬟。
相处的时间越长,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多,后来几乎时时刻刻都在叽里呱啦,沈艳兰愤青般的“哼哼”挺多,可我凑趣般的“哈哈”也不少,一路上车厢里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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