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华录

第四节 唯见龙城飞将影


“什么?金碧峰已经攻下潮州,并且带兵前来会合?唔,我早听宰相大人说过金碧峰是难得的良将,如今看来,宰相大人所言不虚。哈哈,如此一来,何愁龙雪皇不败?”南朝大将公子楼在接到大将高行瓒的禀报后,不禁哈哈大笑。
    公子楼今年不过三十岁。他年少成名,虽是贵胄子弟,但自幼喜好练武射箭,阅读兵书,很快就在南军中成名,成为南朝四大营之一——荆湖大营的主帅。所谓四大营,就是以鄂州为重镇的荆湖大营、以合肥为据点的两淮大营和以徐州为中心的青徐大营以及扬州为基地的江北大营。每处大营均有雄兵十万,是南朝的主要机动作战力量。能够担任四大营的主帅,绝对是南朝大将的无上荣誉。而公子楼本身能攻善守,虽然有时过于自傲,但不失一名好主帅。
    听到公子楼的笑语,大将韩世杰忍不住道:“元帅,据卑职所知,潮州城有韩江围绕,加上龙家苦心经营多年,易守难攻,这么轻易就让金将军拿下,难免有些不合情理吧?而且潮州距离此地足有数百里之遥,更兼山多路险,消息来往不便,难以断定其中真伪!”
    韩世杰用兵谨慎,精于防守,是公子楼所倚重的大将之一。但他此话一出,引起另一大将高行瓒的不满。他解释道:“请韩将军放心,在敌人援军闯营时,‘莺兮’曾俘虏了几名敌兵头目。据他们供认,潮州已失。唯恐有诈,在下又派人到南雄州去打听,果然如此。加上这消息是从道州的欧阳南方将军传来的,他精于用间,只怕梅关城中就有不少细作,他的消息不会有错。潮州确已落入我军手中。韩将军不必多疑。”
    韩世杰这才无话可说,退下一旁。公子楼下令把这消息通晓全军,并派人大声向城里呐喊,告知城里军民潮州已失的消息,希望能扰乱敌方军心。
    这一着果然毒辣,除援军外,城中军民多不知潮州失守的消息,初时确实引起一定恐慌,但在夏隆基弹压下,很快就恢复平静。双方仍然维持不胜不败的局面。
    该如何破敌啊?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南军大营,站在城头上方芷容不禁发出感叹。倘若对手是庸才也就罢了,即使敌人兵多将广也不要紧,可敌人主帅偏偏是比谁都狡猾的公子楼;更可怕的是,南军除了他,像高行瓒、韩世杰等大将都是十分出色的用兵老手,听说还有个荆湖第一猛将呼延霞飞尚未露面;麾下的荆湖大军久经训练,骁勇善战。以上任何一点都足以令方芷容感到头疼。不过,在头疼之余,一丝好奇心也涌上心头,少主龙雪皇究竟会什么时候出现呢?他会有什么办法对付公子楼呢?
    突然,她听到爽快洪亮的声音在箭楼里传来。方芷容认得是哥舒带刀身边的小兵真杰。咦,这个小伙子命真大!被敌军在后面砍了狠狠一刀,刚刚从地狱那里回来,这么快又生龙活虎。她不由自主地走进箭楼。却见真杰正和箭楼里另外几名士兵争执。
    他们见到方芷容进来,连忙起身迎接,方芷容摆摆手,问他们在争论什么。真杰涨红了面,道:“他们几个说少主没有来梅关,否则不会这么久都没有露面。我想少主他日理万机,每日运筹帷幄,整天琢磨着怎样打败敌军,才没功夫出现在我们面前。他们不服,我就跟他们争起来了。”
    其他士兵你眼望我眼,都显得很尴尬。方芷容面色一沉,对那几名士兵斥责道:“少主分明已到梅关,只因军务繁忙,才没空出现。你们好大胆子,居然怀疑少主,不知死活么?”
    几名士兵吓得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上求饶。方芷容却淡淡地道:“你们不必求我。倘若不想受责,就替少主好好把守这里,多杀几个敌军!”
    士兵们连忙跪谢。方芷容转身而出,丢下一句,“再过几天,少主也许会有空巡视城头,你们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众人听后,居然发出欢呼声。显然他们为见到龙雪皇而欣喜不已,全然不顾之前他们自己曾经有过的怀疑。而真杰更是开心得跳起来,打了个空翻。
    “啊,连我自己也没有见到少主,你们又怎能见到呢?”带着一丝苦笑,方芷容在城头上眺望敌军大营。却见敌营以北的山岭,已是梅花盛开,香盈雪径。她素知梅岭梅关梅花,三全且齐美,堪称一绝。尤其是眼下,梅岭以南还片瓣未见,而岭北繁华似锦,确是奇景。只是如今兵凶战危,梅花纵美也难有心情观赏了。
    她心中忽然一动:我们这里苦恼如何打败南军,而南军那边也该在忧愁如何攻破我们的城池呢?
    方芷容所想不差,公子楼也正在头疼。虽然他把敌人的主力困在梅关,但由于梅关本身就有“广南第一雄关”之称,坚固异常,加上有大批敌军把守。公子楼几次强攻都损兵折将,一时倒也无计可施。当然,多日逗留也并非毫无收获,自己惊讶于当日龙家军的突然出现,估计除梅关大路外,必有小路可以通过梅关。故此,他派出大批人马查找,终有所获。眼下自己已可绕城而去,直扑南雄;可放着敌人主力不灭,终是大患。只是荆湖南路今年涝灾,难以供应大军粮草,须从江南运来,辗转千里,耗时甚多。在当地的百姓本身就比较贫穷,不像广州城附近那么富裕,加上他们都把粮食都藏起来,南军倒也无可奈何。长此下去,恐怕粮草不够啊。
    “主人,请喝茶。”帐中响起了一把清丽的声音。公子楼头也不抬头,便知来人是自己的“莺兮”舞儿。公子楼点点头,道:“你放下吧。军中的粮草还可以支持多久?”
    “一十八天!”一带着粉色面纱的女子回道。她就是舞儿。公子楼怔了一怔,道:“前日我军不是补充了粮草么?怎会只能捱这些日子?”舞儿道:“回主人,至前日为止,我军的粮草只可维持五天,若非欧阳南方将军及时将粮草送至,后果不堪设想。公子楼叹道:”幸亏前日有你提点,让我尽快补充粮草。否则我军情况堪危。“
    舞儿道:“主人,你言重了。这是我们‘莺兮’应该的。”
    公子楼凝神望着她,舞儿面一红,除下面纱,但见她颜色秀媚,雪肌滑肤,只听她低声道:“今晚可要舞儿服侍主人?”公子楼想了一想,道:“你若身体不适,倒也不必勉强。”舞儿道:“舞儿…舞儿很好。”公子楼笑道:“既然如此,你就退下吧。”舞儿含羞而去。
    看着舞儿那艳媚的背影,“我又忍不住了。”公子楼喃喃自语。他轻抚着披于身上的战袍。想到这袍是舞儿亲手所织,作为上阵杀敌的战衣,不禁柔情顿起。
    舞儿一走,他百无聊赖,顺手拿起一封书信。他定睛一看,不禁一凛,那封竟然是从鄂州寄来的家书。那家书他早已看过,他触景生情,不禁想起他的夫人来。
    他的夫人出身名门望族,自免不了那种大小姐的脾气。可公子楼经常在外带兵打仗,他们之间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相聚,也没有留下一点血脉。在军中,公子楼自有舞儿陪伴,可夫人却是常年空守闺房,寂寞无人诉。所以每次归家后离开,他夫人总是大吵大闹,想让他留下,却无一成功,反弄得两人不快。
    夫人,我虽对你不住,可你何时能像舞儿般,既精明强干,又温柔体贴呢?你可知道,你们与“莺兮”相比,实在相差太远了。想到这里,公子楼面露微笑,只见舞儿婷婷袅袅,已换装进帐了。
    正当公子楼忧心梅关迟迟未能攻下时,却有探马连连向公子楼传送捷报。
    十月十一日,由金碧峰指挥的福州军攻下五华。
    十月十三日,金碧峰军成功暗袭龙川,当地守军全歼。
    十月十五日,河源守军自行溃散,金碧峰军轻松突破罗浮山天险。
    十月十七日,新丰守军不战而降,福州军离梅关已不足百里。
    ……
    接到连连捷报,公子楼真是又惊又喜又愁。惊的是金碧峰居然如此厉害,尽管所走的都是险峻难行的山麓,居然还能连战连胜;喜的是龙家东部大部分地盘已经落入南军手中,只要攻下梅关,龙家军将无路可逃;愁的是象金碧峰区区一个指挥使已经立下这么多功劳,而自己率领大军劳师远征,至今毫无收获,实在丢脸。
    这天,忽又有巡哨士兵向公子楼禀报,说福州指挥使金碧峰率兵八千,已经成功地避开龙家军耳目,来到南军大营外五里处,请公子楼元帅定夺。
    公子楼闻言大喜,他追问巡哨士兵,究竟是他们先发现福州军抑或是福州军看见他们才让他们回来通报。巡哨士兵不敢隐瞒,说是福州军先发现他们,向他们表明身份,要他们回来禀报。说着,巡哨士兵就把公子楼发给金碧峰的调兵令和公文献上。公子楼一手接过,却又递给身旁的舞儿,舞儿仔细检查后,向公子楼点点头,以示无误。公子楼大喜,就吩咐士兵大开寨门,让福州军进城。而自己则会同韩世杰、高行瓒等人出中军帐外迎接。
    不久,果然见到一彪人马匆匆前来。守护寨门的士兵仔细一看,果然是自家兵马。除了觉得他们特别有精神,不像长途远征后的样子外,倒也无任何特别。
    韩世杰见来兵都手持兵器,腰里都鼓鼓的,不知放了些什么,不禁担心起来,向公子楼道:“元帅,来军全副武装,我们不作任何防备,这恐怕不妥?”
    公子楼摆手道:“韩将军不必多虑。现在是白天,不利于偷袭。方才我特意问过巡哨兵,究竟是谁先发现谁。倘若来的真是敌人,他就不会让巡哨兵回来知会我们,反正是巡哨兵也没有发现他们嘛!金碧峰将军打下了那么多城池,用兵必有独到之处,即使面对友军,也毫不松懈,这种谨慎真是名将风范啊。敌人全军都被困在城里,我想龙家军不会还有余力在偷袭我军。福州军不会有假。”
    韩世杰默然。
    来军鱼贯而进,顷刻间已尽数走入南军大营。为首的士兵互相使一下眼色,突然拿出防在腰间的火种,迅速点燃南军帐篷。然后就在南军的惊呼声大开杀戒,把一个个措手不及的南兵送下黄泉。
    原来,这批福州军的的确确是由龙家军打扮成。他们一击成功后,就迅速分散。一路见帐篷就烧,见南军就杀,更有甚者龙家士兵仗身上的南军号衣,装成南军的样子在暗地里偷袭南兵。许多南兵不明就里,胡里糊涂就作了刀下鬼。及至他们发现,忍不住反抗时,却又无法辨别真伪,只好互相残杀,死者甚多。
    公子楼想不到事情居然会发展成这样,真是又惊又怒。一直紧跟在他身后的舞儿立即低声道:“主人,敌兵不多,但身穿我军装束,敌我难辨。请尽快下令,教士兵不可乱动,立住阵脚,我军可保无恙!”公子楼毕竟是一方统帅,得舞儿指点,很快就镇静下来,命令高行瓒、韩世杰等将领返回各自营地,并传令下去不许士兵乱动,留守原来营地。凡是有异动者,一律格杀勿论。公子楼这招确是一定程度上稳住阵脚。
    然而,时不与他,此时刮起北风,风助火势,火助风威,南军大营顿时火光冲天。但更可怕的还是滚滚浓烟,大风使浓烟向南军扑去,许多南军双眼被烟熏得睁不开眼,更有的当场昏倒。这种情况下教南兵如何留守原来阵地?于是纷纷逃散,却又被其他南军执行军令当场射杀。那些南军无所适从,有的一怒之下反而向自己人动手,整个南军大营一片混乱。
    在城头上的观战方芷容见此不禁大为惊奇,正当他要开口询问时,夏隆基已经向他发出命令:“方将军,马上点兵,出城杀敌,接应少主。”
    “什么?少主!你不是说他留守广州么?为何在此?难道…难道一切都是少主的安排?”方芷容道。
    “正是。其实潮州根本就没有失守,金碧峰全军已被少主带兵歼灭。为麻痹敌军,少主对外扬言潮州已经失守,并在潮州城头上挂上南国旗号。少主本人率领第一军扮做福州军,拿着缴获的兵符印信,星夜赶来梅关。如今看来少主终骗过公子楼,敌营火起就是最佳的明证!”
    方芷容叹了口气,心想:“要想骗过别人,首先就要骗过自己人,从公子无伤等人同样迷茫的表情就可以看出,少主这次除了夏隆基外,所有的人都被他蒙在鼓里。果然厉害。”
    此时多想已经无益,众将迅速点起本部人马。由于公子楼军实施“围三阙一”的战术,北正、鸿运、福寿三门都有安下大营,派重兵把守,只留出一个如意门让龙家军逃命。希望这样能避免困兽犹斗,放开一条生路让龙家军士气松懈。而夏隆基等人也真的担心如意门设有南军的埋伏,从来不敢在那里突围,即使现在出兵,也不出如意门。由于公子楼的中军位于北正门,夏隆基和方芷容两军同出北正门,而公子无伤和叶琼出鸿运门,雷振方出福寿门,率领三万二千龙家将士分别冲击敌人营盘。
    尽管敌军大营到处火起,但都限于大营外侧,大营内侧也就是面对梅关的那一边却安然无恙。为了防止龙家军冲营,久经战阵的公子楼特意把这边的营盘扎得牢固无比,精兵强将也尽数驻扎在这边,加上高行瓒和韩世杰及时回来指挥,所以尽管梅关里的龙家军全力冲击,一时间仍无法动摇南军内侧大营。
    而另外一方面,公子楼亲自率领两千亲卫骑兵,去阻击那支不明来历的敌军。这两千亲卫骑兵可谓荆湖大军的精华所在,勇猛善战。他们紧紧地聚在一起,四处迎击。那舞儿一马当先,银盔银甲,银枪白马,如飞仙般疾驰,勇不可挡。
    这时,由于营盘大乱,一些勉强立住阵脚的南军很快就被敌军分割包围成东一批西一群的许多股。将士们也就各不相顾,独自进行绝望地拼杀。而公子楼和舞儿则率领亲卫骑兵成功地打散了敌军,救出几批这类被围将士,像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人数渐多的他们在主帅的指挥下开始占了上风。而不少步兵则在公子楼在命令下把还没有烧着的帐篷拆掉,拆不掉的那些就自己主动烧掉,形成一片黑地,不让大火蔓延过来。
    倘若在这样下去,公子楼军就会稳住阵脚了。
    蓦地,正北方雷声大作,地动山摇,在漫天灰尘间,数百精骑倏忽而至。这数百勇士人人剽悍,手持大刀长枪,龙腾虎跃,矫健异常。他们面带敬畏之色,凝视队伍正前方。但见绯红旗下,奔雷马上,雪衣袍中,一人傲然策骑,正是勇士之首、龙家少主龙雪皇!
    轩辕历961年11月,龙雪皇瞒天过海,在成功地消灭进犯潮州的金碧峰军后,一路佯攻自家的城池,令南军麻痹大意;又用缴获的文书印章,成功地骗过南朝大将公子楼,以八千精兵杀入南军大营,并四处纵火。而当公子楼拼命稳住阵脚时,龙雪皇和麾下的七百精骑发动他们的第一次冲阵,这就是被南军将士永远诅咒的“雪皇冲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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