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路人

第15章


  她回转挡在门口,似笑非笑:“理由。”
  傅岑川单手撑在门框,倚着身体:“理由?”
  “是的,理由。”她点头,“厨师?掌门人?我该让谁进来?”
  他竟然笑起来,伸手抚过她脸颊,身体凑近,鼻息缭绕,“厨师,是你一个人的。”
  茹薏按下他的掌心,拉开鞋柜丢给他一双拖鞋,脱掉风衣,贴身的毛衣显出纤细的线条。
  才走了两步,门关上,被他从身后环住。
  “家里有酒吗?”
  茹薏用手去掰扣在腰上的手,才发现自己白有一身力气,在他面前半点都使不出来。
  他没有半点松手的意思,似乎是在坚持着等一个肯定的答案:“陪我聊会天。”
  “好。”
  “我从来没有见过我的母亲,爷爷说她是一名芭蕾舞舞者。”
  茹薏把吊柜里放了蛮久都没有动过的红酒拿出来,两个高脚杯,每一盏都在三分之一的位置,盘腿坐在垫高的阳台上,靠着墙,望着远处高高低低的灯火,第一次作为聆听着,听他说着自己最真实的故事。
  “爷爷倾其一生的精力打造了云生集团,却没有把夫人和儿子留在身边。我的奶奶在三十年前去了新西兰,一直到爷爷去世她出现在葬礼上,我们才知道他们当时就已经协议离婚。我的父亲从小被爷爷逼着学管理的课程,整个云生的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在他二十四岁那年,去伦敦出差,家里准备着他一回来就跟未婚妻符家小姐订婚,没有想到的是,他在伦敦和我母亲一见钟情,然后就消失了,没有跟着公司的人回来。”
  茹薏给他空了的杯子继续倒上酒,自己扯了条大围巾包得严严实实。
  “那两年,我爷爷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去找他都没有消息,期间被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已经下了病危通知书,我父亲也还是没有回来。两年后,在我爷爷病好了打算放手不再去管的时候,我父亲带着我回来了。那个时候,我已经有了一点记忆,父亲白天都跟着爷爷一起出门,晚上回家的时候只会过来看一看我,然后又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爷爷还以为他已经想通了要接手公司,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把事情移交给他,然后是某一天新闻里报道了伦敦一家有名的剧院发生火灾,第二天,我父亲就又消失了。”
  傅岑川一口饮尽,自己给自己又倒了满满一杯,不知不觉两个人已经喝了一整瓶。
  茹薏拿起旁边的一瓶,继续给自己倒上。
  “我是爷爷带大的,从我懂事起,家里人很少会提到我父亲的名字,爷爷把对父亲的期望转移到我身上,只是我是个喜欢四处漂泊的人,在爷爷去世前,从没有想过要接手集团,直到两年前收到他老人家病危的通知,我连夜坐飞机赶回来,这是他临终的遗愿。”
  从茹薏的阳台望过去,能看到江面,一辆游轮横着经过,有人放了绚烂的烟花。
  阳台上已经是四个空瓶子,不小心脚伸到,滚在地上咚咚咚。
  像是那些曾经的人,在爱与不爱之间摇晃,一再地回响。
  茹薏的电话响了,接电话之前看了下时间,零点二十。
  “峰哥被打了,快过来救他。”
  茹薏把手机拿开耳边,再次确认来电的人,是苏迪没错。
  电话那头是嘈杂震耳的音乐,刺得耳膜难受,苏迪慌张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正想把电话挂掉,苏迪在那头尖叫了一声,透过电话把迷蒙中的傅岑川也吸引过来。
  “谁啊?”他伸手过来要拿电话,茹薏把手指放在唇边让他安静。、
  “被打了是吧?”茹薏手指按住空酒瓶的瓶口,转着圈圈,慢悠悠地对着那头说:“帮我跟下手的那个人说,再补两脚。”
  听到这话,傅岑川低着头“嗤”了一声,抬眼望她,酒后的眼眸显示出最真实的情绪,欣赏、心疼。
  “你还是不是人啊,你知不知道峰哥是因为你才被打的!”
  苏迪歇斯底里地嚷道,茹薏一愣,还没出声,那头继续说:“他高中的同学聚会,有个男的说当时就看中你,做梦都是在上你,峰哥直接给他一拳,他们的人现在在打他!”
  茹薏心中隐隐传来一阵刺痛,但那种不适很快就消失了,淡淡地说:“你报警吧。”
  “我求求你,过来看看他吧,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苏迪到最后变成了哭腔,茹薏挂了电话,然后关机。
  “难过吗?”
  傅岑川凑过来,手指擦拭她眼角。
  茹薏低头吻他,在他回吻之前,抽身离开,一字一句:“如果有一天,你也这样对我,我绝不会原谅。”
  香椿酿豆腐(一)
  谁都是一边受伤,一边学会坚强。
  法庭里,袁诗诗坐在原告席上,一个人应对着对面坐着的被告频频抛过来的对她身份的质疑。
  茹薏觉得自己有些多余,没有想到袁诗诗并不像外表上看起来的那么柔弱,手中那份DNA鉴定报告是她最厉害的武器。
  茹薏猜不透,她这一切都只是碰巧,还是说,每一步都在她计划之中?
  “原告,请注意法庭纪律。”
  高高在上的年轻法官对着玩手机的茹薏“训诫”,茹薏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用疑惑的眼神回应他。
  法官似乎对这样不听话的表现很是不满,抬高音量:“原告你再这样我就请你离开法庭。”
  四下突然安静下来,就连书记员敲打键盘的声音间隔也变得很长,到最后索性连这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陪审员看样子不对,清醒过来坐直了身子,劝了两句。
  整个下午坐在这密闭的空间里,看法官、大舅和袁诗诗一个等腰三角形座次的对手戏,茹薏早就已经觉得无趣了,还没等法官收回话,她索性站起来,拿着包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出法庭。
  走廊里贴着开庭公告,茹薏只是好奇了一下,凑过去看,居然让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十五号法庭,同居析产纠纷,原告贾司韵。
  这位女上司,不婚主义者,女强人,视身边的男人都如草芥的灭绝师太,居然就在隔壁法庭。
  茹薏靠近,法庭的门没有关,她就这样靠在墙上,听着里面传来的冷静而又坚决的声音。
  这个世界总是有这么多让人出乎意料的可笑,一个是半生飘摇孤苦伶仃的半百女人,死之前连这个世界上仅剩的有血缘关系的女儿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话,也看不到她的女儿正在捍卫着她应该享有的权利。一个是死也不肯踏进婚姻坟墓,因为身边没有男人还曾经被误认为是拉拉的大女人,和同居五年的老男人撕破脸地在算着,家里的电冰箱应该归谁,空调应该归谁。
  庭审结束前,茹薏重新回到自己在的法庭。
  看在场的人不同的脸色,差不多就知道是谁更占上风。
  袁诗诗走到茹薏身边,约她一起吃晚饭。
  大舅的轻敌让他连连败退,拿着电话经过他们身边时,那种警告的眼神丝毫没有杀伤力,袁诗诗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那种不屑让大舅更是气急败坏。
  茹薏想到晚上约好的专访,只好跟她另约了时间。
  “你很久没来了,我以为已经好了。”
  西郊的一座私家医院,白色的三层小楼被葱茏的绿树包围住,金色的铁门旁边除了一张门牌号,找不到任何和医院有关的标志。
  院子里只停着几辆轿车,但每一辆都是高端的品牌。
  符雅两手插——在白大褂里,把刚拿到的头颅CT影像放到灯光下,背对着傅岑川,看着看着,陷入了沉思。
  “有多严重,直说好了,这么多年的交情了,我也是相信你放心把自己交给你。”
  傅岑川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结果。
  符雅仍然是背对着他,白大褂套在削瘦的肩上,显得人很单薄。
  “做手术吧。”
  这几年来,每一次符雅都会以这句话作为诊断的结果,却一次又一次被不听话的病人拒绝。
  如果维持原样,傅岑川只是轻度地,比如会无法好好处理一大堆的信函和邮件,或比如在事情繁琐时会很难提高办事的效率。
  这样的结果,只是他一个人辛苦,只要借助录音笔和设置提醒来告诉自己曾经发生的事,还能勉强和正常人一样。
  但如果是动手术,会有5%的失败几率。
  一旦失败,他会对从前发生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我可以帮你约钟医生,这类手术他从来没有失败过,你可以放心。”
  符雅说着就拿起电话,才按了第一个号码就被叫停。
  “算了,再说吧。”
  看时间差不多了,傅岑川起身离开,符雅想留他吃晚饭,他拒绝了:“晚上约了人,下次吧。”
  “云生集团几天前的新闻发布会,是傅先生第一次以集团掌门人的身份出现,是什么原因让您做出这样的决定呢?”
  茹薏一身黑色西装,对面是傅岑川,在这一间视野极好的办公室里,茹薏在进行她的独家专访,一个小时过去,采访已经进入尾声。
  在新闻发布会之后,傅岑川就又像消失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公众面前,也拒绝接受任何采访,事后他说,他的首次专访,只会留给一个人,一定是她的独家。
  “没有什么原因,我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正巧机会来了。”
  他把玩着办公桌上那个椰子壳,整个过程都及其配合地回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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