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街风云录

全国各地开始在医院里设立专门的发热门诊，不让发烧的病人和别的人接触。各地的交通要道、居民区、村落的进出口都加设了临时关卡。本地人不准随意外出，外地人过来，每到一处，都要接受严格的消毒。从敏感地区来的人，还要在专门的地方隔离观察半个月，才可以与当地人正常接触。
    中小学都放假了。所有学生被要求待在家里，不得外出。家长们也不敢让自己的孩子到处跑。高校的大学生响应号召，乖乖地呆在学校，免得害人害己。市民们出门，人人都在脸上蒙着白口罩。没有人敢到饭店吃饭，也没有什么人敢到公共娱乐场所去消遣。
    清水街冷清得听得见蚂蚁走路的脚步声。夏莲关了文具店的大门，干脆在家里带孩子。万仕民要把父亲一起接过来住。老万说什么也不肯，他一定要守在清水街。
    张来凤和夏天让请来的厨师和服务员回家去，说等什么时候禁令解除了，再回来上班。他们自己每天都到学府花苑去，和夏大林、田美华一起吃饭。
    夏大林说：“闲下来也好。要不然，一家人想在一起吃顿饭都难。”
    田美华问：“开来没回家？”
    夏天说：“学校号召学生们就在学校里，不要回家，免得增加互相传播的危险性。开来说，干脆他也不回家了。”
    张来凤说：“我就是担心喜来。他专门和跑长途的司机打交道，慧欣也是和外人打交道多。我怕他们会传染上非典。”
    夏天说：“这个什么SARS，真他妈的厉害！全世界都要毁在它手里了！”
    张来凤说：“本来就担心他们两个，现在这么一隔绝，就更担心了。唉，都是蓝印户口闹的！早知道会这样，当初就不操那个闲心了！”
    “这不是户口的过，喜来以后会懂道理的。”田美华说，“婚姻是缘分。有的人谈多少个，最后一个也成不了。有的人，才见一次面，就再也分不开了。喜来的事，我看也不用太着急。顺其自然。他们若是真心好了，你们就替他们把事办了。他们要是合不来，正好给喜来另外找一个。我们自己把了关的，更放心。”
    田美华和张来凤都没有想到，喜来这几天正和王慧欣闹别扭，原因是王慧欣怀孕了。
    自从见过公婆，又从喜来嘴里听说公婆对自己还满意，王慧欣对喜来就更加体贴。喜来什么时候需要她，王慧欣就是请假也要陪他。王慧欣还给家里写信，告诉他们自己谈了个对象，家是省城里的，本人是郊区户口。王慧欣的父母回信说，要看清楚人，不要因为对方是大地方的人就花了眼。一定要看他的人品怎么样，还要看他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他们担心女儿被花心男人骗了。这样的事他们听到的和看到的实在太多。
    王慧欣觉得父母是一心为自己着想，但是纯属多虑。王慧欣对喜来说，她父母知道了他们的恋情，问喜来愿不愿意跟她一起回去。
    喜来知道，自己父母那边，还没有真正把王慧欣当作儿媳妇看待。父母越是这样，喜来越是反其道而行。喜来也想去王慧欣家里看看，他想看看未来的丈母娘家里是什么样子的。
    王慧欣高兴得不得了。晚上，她把喜来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喜来睡着了都要抱着王慧欣，不肯放手。
    王慧欣向老板刘备凡请了三天假，喜来也给师傅老庄说了。两个人花了六七个小时，换了两次车，总算是到了王慧欣的家里。
    王慧欣的奶奶看见孙女回来了，非常高兴。她的父亲王怀金，母亲唐红看见女儿把男朋友带回来了，埋怨她为什么不提前给家里打招呼。王慧欣撒娇地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拿给父母。唐红看喜来是个高高大大的英俊小伙子，暗暗夸女儿有眼力。王慧欣忙着给喜来泡茶，唐红从房间里翻出过年的时候没舍得吃完的醋姜、冻米糖、花生瓜子，端出来给未来的女婿吃。
    有邻居看见王慧欣带着男朋友回来了，特地过来看看小伙子长什么样。唐红和王怀金笑眯眯地和邻居说着话。奶奶在厨房里忙着。王慧欣一边给喜来剥瓜子，一边说着贴心的话，让喜来感到非常舒服。
    在家里住了两天，唐红和王怀金都很喜欢喜来。唐红私下里跟女儿说，要想办法留住喜来的心，不要让他被别的女人勾引走了。
    王慧欣知道母亲说的留住喜来的心，就是要让她早一点怀孕。怀孕生孩子，是女人留住男人的不二法宝，在农村更是这样。王慧欣曾经对喜来说过想怀孕的事，喜来却不同意。他想多过几天两个人的生活。有了孩子的牵绊，生活就变得婆婆妈妈，寡淡无味。
    王慧欣知道喜来除了嘴上说的理由以外，心里还有一些犹豫。喜来的态度越是暧昧，她就越是必须想办法稳住喜来的心。为了早一点怀孕，王慧欣避开喜来的关注，故意不吃避孕药，也不让喜来用安全套，喜来也不喜欢那个橡胶玩意儿。年轻人的身体发育得很好，各项功能都很正常。没多久，王慧欣果真怀孕了。
    这件事让喜来措手不及。他让王慧欣去做人工流产，王慧欣不干。这个时候非典来了，茗香茶楼没有生意，路路通修理部也没什么事可做。喜来和王慧欣都有时间。两个人就在喜来住的地方拌嘴。
    王慧欣很伤心。她哭哭啼啼的，骂喜来没有良心，想甩她。喜来发誓说一定会和王慧欣结婚。王慧欣说：“现在就去打证！”
    喜来还是坚持让王慧欣先去流产，王慧欣说：“喜来，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我是不会去的。不管你是不是真心喜欢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我都要定了！”说着，打开门要出去。
    喜来问道：“你去哪里？”
    “你管我去哪里！”王慧欣说，“我们两个从此路是路，桥是桥，各奔东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我的事不用你管！”
    喜来走过去，拦住王慧欣：“说什么呢？这么难听。什么路啊桥的，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王慧欣流下泪来：“喜来，你让开！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要回老家去。我自己一个人把孩子养大！丢人现眼我不怕，我扛得住。”
    喜来一把抱住王慧欣，把她往回推。王慧欣倔强地站着不动。
    喜来说：“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了。现在路上都是把关消毒的人，城里又刚刚非典死了个人。你这么出去，还不把你关上半个月再放出来呀？”
    王慧欣知道喜来说的有道理，但是她这股气上来了，就不能轻易让步。
    喜来说：“慧欣，赌什么气呢？我说过要和你分手吗？我只是想让你趁年轻多玩几年，不要早早的就被孩子啊、尿片啊缠住了。”
    王慧欣哭着说：“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要孩子！”
    喜来叹口气，说：“好吧，好吧。就按你说的，把孩子生下来，这总可以了吧？”
    王慧欣挣开喜来的拥抱，伸出右手的小拇指：“说话算数？来，拉勾！”
    喜来笑了笑：“还是小孩子的把戏！”
    王慧欣说：“你要是再变卦，我可饶不了你！”
    “我马上就给我爸我妈打电话，”喜来说，“告诉他们我要结婚了。让他们作好准备，过几天就送你回去。这样好不好？”
    王慧欣开心地笑了：“你刚才还说路上都是消毒的人，现在又说要送我回去。城里管得更严！我们怎么回得去？”
    “那怎么办？”喜来一筹莫展，“待在这里也不行呀。我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万一你要生了，怎么办？”
    王慧欣也没了主意。可是现在到处封路，他们也怕真的在路上遇到什么麻烦，呆在扶风镇也不知道要呆多久。两个年轻人慌了神，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筹莫展。
    最后还是喜来咬牙说：“别怕，就在这里呆着。大不了到时候找我师傅，他们有经验。”
    王慧欣高兴了，她笑着和喜来腻歪在一起。两个人开始商量什么时候去办证，结婚以后住在什么地方。王慧欣说，结婚以后，租个独立的套房，不要和房东住在一起。等以后条件好了，再买一套房自己住。
    喜来想，父母总应该为自己的婚事出点血，也给自己买套房吧。但是喜来没有说出来。喜来怕自己说出来，王慧欣的家里知道他家条件这么好，一定还会提出很多别的要求的。万一父母不答应王家的要求，他和王慧欣就夹在中间不好做人了。
    王慧欣知道喜来家有钱，她想让喜来主动找父母要钱买房，又不好明说。王慧欣说，她也有姐妹嫁到城里的，日子过得很滋润，村里人都羡慕得不得了。
    两个人各想各的心思。喜来说：“我给我父母打电话，告诉他们，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一天也拖不得。”
    王慧欣笑着说：“喜来，你又糊涂了！现在你想结婚，谁敢来参加你的婚礼呀？还是等这个讨厌的非典结束了再说吧。”
    喜来已经把母亲张来凤的号码拨出去了：“我不管，反正他们得给我想办法。等上一年，孩子都会走路了！”
    张来凤正好准备让夏天给喜来打电话，喜来的电话就来了。张来凤连忙接听电话。她听说王慧欣怀孕了，本能地说：“怎么搞的？你怎么不注意一点？”
    喜来说：“这种事怎么注意？也是一不小心就怀上了。”
    张来凤想了想，说：“那好吧。这段时间不太平，等该死的非典过去了，你把慧欣送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