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街风云录

马上就到端午节了。六月十三日，许丽萍一早起来，泡好红豆、糯米，去买来箬叶，在家里包粽子。她泡的糯米和红豆比往年都多，因为儿子杜小龙捎话来说，他在劳教所里交了几个朋友，他想让他们吃到母亲包的粽子。今天包好后，明天一早就要煮熟，然后许丽萍要把粽子送到四十多里外的劳教所去，好让儿子和他的朋友在六月十五日端午节那天吃上粽子。
    许丽萍用牙咬住白棉线的一头，一手扯着白棉线的另一头，用力在粽子上缠着。包好一只，又拿起箬叶，卷成圆锥形筒，里面插根筷子，把泡好并且搅匀的糯米和红豆，用勺子舀进筒里，用筷子捣实，用箬叶把糯米和红豆包严实，然后再用白棉线缠好，打上结。
    许丽萍正忙得满头大汗，两个十几岁的半大小子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见到许丽萍就说：“阿姨，快，快，快去三医院，小虎受伤住院了！”
    许丽萍心里“咯噔”了一下，手一松，快要包好的粽子散开了，湿漉漉的糯米和红豆哗哗地流了下来，掉进盆里。她吐出嘴里的白棉线，站起来，用手抓住一个男孩，急切地问道：“小虎他怎么了？啊？伤到哪里了？”
    男孩说：“小虎跟别人打架，受伤住院了。”
    许丽萍感到一阵晕眩，腿一软，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另一个男孩说：“阿姨，小虎是为了救别人才打架的，对方人多，他打不过，被人用砖头打头上了。”
    许丽萍听说小虎是见义勇为救人才打架，心里刚刚宽慰一点，又听说他被人用砖头砸了脑袋，心立刻提到半空中：“啊！砖头打了头？厉害不厉害？”
    男孩说：“反正出了很多血，老师让我们赶紧来找阿姨，让赶紧去三医院呢。”
    许丽萍只觉得头“嗡”地一声，脸色都变了。她胡乱拍了拍身上、手上的东西，急急慌慌地锁了门，跟着两个男孩，一路小跑朝三医院跑去。
    在门口，黄叶欣正买了箬叶回来，看见许丽萍慌慌张张的样子，刚要打招呼，许丽萍只瞟了她一眼，就跑过去了。黄叶欣皱了皱眉，心想，杜家又出什么事了？她摇摇头，心说，杜家真是祸不单行，老大刚进去还不到一年，不知道是老二还是老三又出事了！看样子，杜家上辈子没有积德呀，出的后人一个不如一个。真是要命！这样的子女，多一个还不如少一个！黄叶欣一边摇头，一边进了自己家门。
    许丽萍赶到三医院时，她的儿子杜小虎正头缠绷带，躺在病床上，和一群老师同学聊天。聊到高兴的地方，杜小虎就咧着嘴笑，一笑就疼得厉害，右手不自觉地去摸头部的伤口部位。
    杜小虎看见妈妈来了，欠了欠身子想起来。许丽萍连忙走过去，拉住儿子的手，上下左右打量了几遍，才说：“小虎，不要紧吧？”
    小虎若无其事地说：“妈，我没事。”
    汪小凤在一旁说：“许阿姨，小虎是为了救我，才被别人打成这样的。”
    许丽萍这才发现邻居汪老师的女儿汪小凤也在这里。原来儿子是为了救她才挨的打。
    小虎说：“没什么，就是破了一点皮，缝了几针。没什么大不了的。”
    汪小凤眼眶是红的，明显已经哭过：“缝了七针呢！流了好多的血。”
    许丽萍看儿子脸色有些苍白，但是神志清醒，就放了心。杜小虎的班主任老师过来，握住许丽萍的手，说了一通表扬和感谢的话，把许丽萍心里说得暖洋洋的。许丽萍从来没有听到老师对她说这样的话。她过去听到的都是训斥的声音，看见的都是鄙视的眼光。像今天这样，大家都围着她，夸奖她儿子勇敢，是大家学习的榜样，这是许丽萍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一个劲地笑着点头。
    班主任老师向许丽萍介绍杜小虎见义勇为的过程，同学们也七嘴八舌地补充。许丽萍这才知道，读尖子班的汪小凤，课间操的时候，去厕所解手回来，被几个高三学生调戏。同在高一年级的杜小虎，虽然是普通班学生，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孤身一人和高年级同学搏斗，结果被人一砖头砸中头部。打人的学生一看流血了，马上就四散奔逃。后来被学校保安抓住一个。杜小虎则在学校医务室简单包扎了一下以后，学校派车把他送到了三医院。
    许丽萍又高兴，又心疼。班主任老师因为要回学校，就安排两个学生陪床。汪小凤也留在病房，不肯走。许丽萍感激地一直把班主任老师送到楼梯口才回来。
    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许丽萍还要回家做饭，家里还有一个老三杜小豹要回家吃饭。许丽萍让两个陪床的同学留下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钱，给了小虎，让他和同学一起吃饭。两个学生连忙说，班主任老师留了钱吃饭。许丽萍听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钱给了小虎。
    许丽萍和汪小凤一起回去。一路上，汪小凤不停地说感激的话。许丽萍听了，说：“小凤，我们是邻居，小虎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不要再说感谢的话了。再说，就见外了。”
    许丽萍回到家里，儿子小豹已经回来了。他看见许丽萍神色匆匆地回来，不高兴地说：“妈，去哪里了？怎么才回来？”
    许丽萍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走去：“小虎受伤了，在医院里。我去看他了。”
    小豹说：“又和谁打架了？有本事把别人打趴下呀，怎么自己倒住院了？”
    许丽萍说：“你知道什么！小虎是为了救隔壁的小凤姐姐，才被别人打伤的。”
    小豹摸了摸后脑勺：“真的？有这样的事？”
    许丽萍顾不上说话，径直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汪老师两口子都来了，汪小凤也跟着来了。汪老师看见小豹，问道：“小豹，你妈妈呢？”
    小豹看着汪小凤：“在厨房里呢。”
    汪家三口人进了厨房，对许丽萍千恩万谢。许丽萍连忙还礼，口里说：“没什么，没什么，这都是应该做的。”
    汪老师的老婆拿出一只篮子，里面是二十个鸡蛋，递给许丽萍：“小虎救了小凤，而且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这几个鸡蛋，许姐你先收下，给小虎补补身体。”
    “这怎么要得？”许丽萍说，“这个我不能要。小虎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你们来说声感谢，就满可以了。再拿东西来，我坚决不能收。”
    汪老师说：“许姐，小虎受了伤，流了那么多的血，一定要吃点营养的。小虎是为了小凤受的伤，这几个鸡蛋，许姐你一定要收下！”
    许丽萍说什么都不肯收。小豹也跟进来，帮助许丽萍推鸡蛋篮子。汪老师说：“许姐，别推了。再推，篮子就烂了。这样吧，鸡蛋先放这里，我们等一下一起去看小虎。”说着，汪老师接过篮子，放在厨房一角的地上。
    许丽萍嘴里说：“这怎么行呢？”一边要去拿篮子还给汪老师。汪老师挡住许丽萍。许丽萍只好说：“这样吧，等晚上老杜回来，再给你们送回去吧。”
    汪老师边走边说：“不能送回来，这是给小虎补身体的。”
    许丽萍吃了饭，汪家三口人已经拿着水果点心，在门口等她了。许丽萍见了，说：“汪老师，你太客气了。这让我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汪老师说。他老婆也说：“一点小意思，流了血的人，要吃点水果。”
    许丽萍知道推辞也没用，就和汪家一起去了医院。
    汪家人在医院呆了半个多小时，说了不知道多少感谢的话，然后走了。许丽萍让两个学生也回家去了，然后问儿子：“你怎么那么大胆子？敢和几个比你大的人打架？”
    “比我大我倒不怕。”小虎说，“小凤要不是我们邻居，我才懒得管呢。”
    三天后，小虎出了院，医生嘱咐定期到医院换药。半个月后，杜小虎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人。学校因为杜小虎表现出来的大无畏精神，在全校通告表扬。杜小虎也就飘飘然起来，学习上更加没有兴趣，专爱打抱不平。看见低年级的学生在一起吵吵闹闹，杜小虎就会走到他们中间去，不分青红皂白地把他们驱散。那些小学弟们慑于杜小虎的名头，乖乖地都散了，即便有不服气的，也是敢怒不敢言。
    杜小虎很得意自己的威望与日俱隆，出手也就随意多了。一次，杜小虎失手把一个初二学生打得流了一大滩鼻血。杜小虎心里发虚，脸上却不以为意，什么都不管，自己扬长而去。
    这个学生本来就有鼻衄的毛病，杜小虎只是打了他一个耳光，没想到就血流了一地，止都止不住。学生家长知道后，找到学校，不依不饶地要学校处理打人的学生。学校领导一商量，觉得有必要警告一下杜小虎这个愣头青，免得将来他也变成像他哥哥杜小龙那样的地痞。就这样，杜小虎得了个警告处分。
    杜小虎舍身救美的事，在清水街还没有来得及被传遍，挨处分的事反倒人人都知道了。从此，清水街的居民对杜家又多了一份敬畏。汪老师夫妇也告诫女儿汪小凤，以后不能和杜小虎走得太近，免得被人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