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街风云录

第十二章 低调低调低调 1


范志高离家去江头的那天,老范心里烦,一个人去菜市场转悠,齐爱梅在家里替儿子张罗行李。老范在菜市场转得累了,就看了看表,估计儿子已经走了,才买了一把青菜和两块豆腐,漫不经心地回家。
    黄叶欣在家门口往竹竿上挂腊鱼腊鸡,预备元宵节的时候吃。她先是看见齐爱梅和范志高背着行李的背影,心里羡慕人家一个剃头的,转眼成了人民教师,国家干部,自己家的却没有一个争气的。老大铁了心要在穷乡僻壤守着老婆孩子;老三当了兵,还好不是广州军区的,要不然,派到中越边境去打仗也说不定。万家的希望全寄托在还是中学生的老四万少民身上了。
    过了不久,老范一个人晃悠晃悠回来了。黄叶欣看老范神情落寞地走回来,远远地就说道:“老范,儿子出门了,你也不去送一送?”
    老范扁了扁嘴:“他下乡去了,和当年的知青一样!大妹子,你说,这读书有什么用?啊?读完了,还是要下乡。现在知青都回城了,他倒好,读了书下乡去。早知道这样,还不如让他剃一辈子头算了。”
    黄叶欣说:“话可不能这么说。你家志高现在是国家干部,拿工资都是行政级别的,再也不是几级工了。再说他去县里,肯定是在县城里,不可能到乡下去。乡下连高中生都容不下,哪里还敢要中专生呢。”
    老范摆手:“什么县城不县城?和乡下差不多!我不是单单为这个生气。你想想看,我和他妈,都是六十几岁的人,老大在黑龙江,几千里远,三年两年回不了一次家,现在小的又跑这么远,你说说看,天底下有这么不懂事的孩子吗?”
    黄叶欣笑着说:“听说你家志高是为了爱情,才去县里的?”
    老范嗤笑一声:“我看那个爱情,也靠不住。”
    黄叶欣惊讶地说:“靠不住?不会吧?靠不住你家志高会去那里呀?”
    老范冷笑一声:“谁知道他吃错什么药了!他去江头,家里不知道,女方也不知道。结果,人家倒是留在了省城,他却孤零零地去了江头。你说,省城的人会看得上县城的人?这样的爱情靠得住?”
    黄叶欣说:“志高是省城的人,不是一样看上了县城的人?”
    “现在倒过来了!”老范说,“现在人家是省城的人,我家的傻小子成了县城的人了。这不是竹杠挑水两头塌,竹篮打水一场空嘛。”
    齐爱梅把儿子送到公交车站就回来了,听见老范在发牢骚,过来说:“人都走了,还说什么?留着精神多活几天吧。”
    老范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都说养儿防老,养大了,都跑得不见人了!”
    夏莲从家里走出来,一扭一扭的要上街。黄叶欣问:“阿莲,干什么去呀?”
    夏莲说:“黄阿姨,去玩呢。”
    黄叶欣看着夏莲的背影,感叹道:“还是年轻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老范说:“你还年轻,我们老咯。”
    黄叶欣说:“我和你们一样,都是当了奶奶的人了,也老咯。”
    齐爱梅不满地对老范说:“老咯!老咯!说什么丧气话!我还想多活几年呢。以后志高有孩子了,我还要给他带孩子呢。”
    老范说:“不说了,不说了。回家。”
    范志高去了江头县,半条清水街的人都觉得心情愉快。大家看到老范夫妇,都比以前更热情,好像是在安慰家庭遭受了变故的老人。特别是老万和黄叶欣,对老范夫妇格外热情。也可能他们认为两家遭遇差不多,有共同的话题。这让老范觉得既难堪又生气,又不好发作,只能回家生闷气。
    夏天也觉得走起路来比以前轻快了,在饭店切起菜来,也仿佛力气大了不少。夏莲见了老范夫妇,也特别地爱打招呼。
    张来凤不明白为什么身边的人忽然像打了强心针似的,一个个精神焕发。她问夏天:“什么事这么高兴?”
    夏天愣了一下:“高兴?高兴什么?有什么好高兴的?”
    张来凤打了夏天一下:“讨厌!什么大不了的事,还要瞒我?”
    夏天懵了:“瞒你?我瞒你什么了?我为什么要瞒你?”
    张来凤嘟着嘴:“是呀。我就是问你,为什么要瞒我?”
    夏天糊涂了:“我什么也没有瞒你呀。”
    “还说没有瞒我!”张来凤不满地说,“还有阿莲,她也是一天到晚笑嘻嘻的,高兴得不得了,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这是为什么呀?”
    夏天眨巴眼睛使劲想了想,笑了:“噢,是为这个呀!”
    张来凤说:“是呀,就是为这个。快点,老实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夏天在张来凤的胳肢窝挠了几下:“这个,你去问阿莲吧。她最有发言权。”
    张来凤气得踢了夏天一脚:“死鬼,这么点小事都不肯告诉我。”
    田美华远远的看见张来凤踢夏天,夏天躲过一边,笑嘻嘻的,既不生气,也不还手,田美华不由得就生了气。夏大林看见了,问:“怎么了?又是谁惹你了?”
    田美华努努嘴,夏大林看见张来凤和夏天在一起打闹,就说:“嗐,小孩子的事,你操什么心!”
    田美华气哼哼地说:“你们父子两个,哪个让我省了心?”
    夏大林说:“你看看,你看看,好好的扯上我干什么?”
    田美华说:“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夏大林边摆手边走开:“你没有说错,你永远是对的。”
    田美华又气哼哼地哼了几句,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过了几天,这天下午,老范坐在家里听无线电,邮递员送来一封信。老范一看,是儿子范志高寄来的,老范心里就不高兴。他把信随手往桌子上一扔,仍旧听他的花鼓戏。
    齐爱梅从里屋出来,问:“刚才谁来了?”
    老范哼了哼:“送信的。”
    “信呢?谁来的?”齐爱梅问。
    老范一偏头,下巴一指:“唔。”
    齐爱梅走过去,拿起信,一看字体,知道是儿子范志高写的。她把信交给老范:“看看信上说什么?是不是要带被子衣服去?”
    老范不情愿地拆开信。范志高在信上说,自己到了江头县,没有去当老师,而是进了县政府办公室,当了县长的秘书。
    老范眼瞪大了,这一喜非同小可。他一巴掌拍到桌子上,把手拍红了也不觉得疼。老范指着信,对老伴说:“你看看!你看看!我说范家祖坟葬得好,怎么样?应验了吧?我一个儿子是军官!一个儿子是县长秘书,将来一定也是做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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