堕落街风云录

第六章 再不用剃头了 3


夏天从附一巷口的公共厕所解了手回到家,夏大林和田美华正在说高考的事。夏天接茬道:“我说不用去吧,志高他就是拗。你想想,离开学校这么多年,本来就只是个初中生,能有多高水平?虽说这一个多月用了不少功,那哪来得及?还不如像我这样,优哉游哉,省得丢人现眼。”
    田美华问夏天:“阿莲从上午就出去了,说是找同学玩,怎么还不回来?”
    夏天说:“吃了晚饭就回来了。”
    田美华说:“你怎么知道的?她跟你说了?”
    夏天说:“不都是这样吗?吃了晚饭,该睡觉了,还不回来?”
    田美华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叨叨:“你们两个,没有一个让我省心的。”
    夏大林和夏天对视了一眼,笑了。
    没多久,高考的录取分数线公布了。这件事和夏家一点关系也没有,夏家四口人都没有把它当回事。田美华本来是个爱操心的人,因为范志高说他没有考好,想必是真的,也就没有了打听的兴趣。
    在夏家隔壁的范家,却是另外一番景象。范志高虽然考得不好,却勉强达到了中专的录取线。老范和齐艾梅高兴得合不拢嘴。范志高填报志愿的时候,第一志愿是师范学校,第二志愿是财会学校。好一点的学校,范志高没有胆量填报。
    范志高因为高兴,给人理发时,拿着推子左一下右一下,把一个要剪小平头的顾客的头顶推成了准光头。那个人四十多岁,一头密匝匝、直愣愣的短发,他本来是闭着眼睛的,忽然感觉到头顶凉飕飕的,他睁眼一看,自己的头顶被剃头师傅开出了一道沟。他连忙大声问道:“怎么回事?怎么中间理那么短?”
    范志高低头一看,心里说坏了,连忙住了手。顾客怒气冲冲地说:“我要剪小平头,你给我剪的这是什么东西?”
    范志高张口结舌,旁边的工友探头看了看,都笑了。范志高说:“实在对不起,我给你剃个光头吧。”
    顾客生气了:“现在是什么季节,你要给我剃光头?我感冒了你负责?”
    范志高为难地说:“那怎么办呢?已经这个样子了。”
    “怎么办?”顾客气呼呼地说,“你说怎么办?”说着就吵了起来。
    范志高嘴拙,本身也理亏,没几句就不说话了。顾客站起来,指着自己的头顶说:“小子,你要给我剪阴阳头啊?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范志高嗫嚅道:“我不是故意的。真的对不起。”
    顾客还是不依不饶。范志高的工友围过来,说:“这位同志,不要发这么大的火嘛。你不喜欢光头,把旁边剪成跟中间一样长的短发,也蛮精神的。”
    那人不满地说:“现在是冬天,越来越冷,剪这么短的头发,别人还以为我是神经病呢。”
    “怎么会呢?”工友劝道,“再说,头发会一天天长长,顶多头两天觉得冷一点,以后就好了。”
    那人还是不乐意。几个人在一起反复劝解,最后的结果是,范志高免费给这个顾客剪一个近乎光头的短发。
    理完发,顾客对着镜子反复照了照,很不满意地哼了几声,悻悻然地走了。
    顾客一分钱没有掏就走了,可该出的钱一分钱不能少,因为这是国家的钱。范志高自认倒霉,从自己口袋里拿出两毛四分钱,交给了收银员。
    范志高被录取到本市师范学校的中文专业。田美华知道了,心里酸酸的。夏天说:“读师范,当老师,以后又是一个右派!”
    田美华说:“你懂什么?老师不好吗?老师是国家干部,铁饭碗。剃头的是国家干部吗?再说,那么多老师,也不是个个都是右派。”
    夏天不服气地说:“其实,我也不比范志高差。”
    田美华白了他一眼,夏天马上闭上嘴不说了。
    田美华还没有从范志高考上师范的刺激里平静下来,很快就又受到了更大的刺激,郭辛耘的儿子郭昆仑,从云南的苗寨考进了复旦大学。清水街因此轰动了。郭辛耘难得一见地回到了清水街,一住就是好几天。几天后,郭昆仑背着行李回来了。郭家老爷子、老太太亲自到清水街的路口去迎接孙子。
    范志高入学前,老范在家里摆了两桌,请本就不多的亲戚,还有就近的街坊邻居喝酒。夏大林和田美华,老万夫妇,老杜两口子都来了。大家见了老范夫妇的面,都衷心地恭喜了一番;又夸奖范志高,说他对得起自己的名字,志存高远,果然出人头地。田美华和老万夫妇听了,心里不是滋味,脸上还得假装笑得很开心。
    郭家关上门,在自己家里炒了几个菜,打了二斤水酒,悄无声息地把郭昆仑送走了。七八年三月二日,郭辛耘和刘丽枚亲自把儿子送到火车站。看着儿子上了火车,在暮色中渐渐远去,刘丽枚止不住流下了眼泪。郭辛耘用力搂着刘丽枚的肩膀,笑着说:“哭什么?今天是高兴的日子啊。”
    刘丽枚掏出手帕,擦了擦眼睛,说:“老天有眼!我再也不用低头走路,不用看别人的白眼了!”
    郭辛耘说:“别把大话说前头,你不看别人的白眼,不等于别人不对你白眼。只要我的右派帽子一天不摘掉,你就还得受别人一天气。”
    刘丽枚说:“现在我不怕了!有本事他们也养一个复旦大学的儿子来给我看看!”
    郭辛耘笑了:“你们女人哪,就是喜欢斤斤计较。”
    郭辛耘就此回到清水街长住下来。他的父母亲,七十八岁的郭老太爷,和七十五岁的郭老太太,走起路来,都比以前要精神得多。送走郭昆仑的第三天,老两口早起出门散步,走到老范的门口,正好老范两口子也要出门去买菜。老范对郭老太爷说:“老爷子,精神越来越好了呀。”
    郭老太爷呵呵一乐:“到底不能和你们年轻人比呀。”
    老范说:“我也是六十岁的人了,不年轻喽。”
    郭老太爷用手指指自己和老太太,又指指老范两口子:“和我们比,你不是小伙子吗?呵呵。”
    老范也笑了:“这么说也是啊。你们家昆仑送走了?怎么也没有请街坊邻居热闹热闹?”
    郭老太爷摆摆手:“不搞那个,不搞那个。”
    郭老太太说:“你家志高也不错呀。”
    “比昆仑差远了!”老范说:“昆仑考得那么好,理应庆祝一下的。”
    郭老太爷说:“是党的政策好,让昆仑有个好前途。心里高兴高兴就行了,没有必要扰动四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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