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月弯刀

第51章


    但是最近见过阿古的人,谁都会看得出,他必然个绝顶的高手。
    平时,他冷漠而没有表情,似乎已经没有什么事能令他激动了。
    但,此刻,他却为那双方的僵持引起了无限的激动。
    由此可见,丁鹏与那四名剑奴的对峙,兵刃虽未接触,实际上却已经过千万次猛烈
的冲激了。
    无声无形的冲突,表面上看来是平衡的。
    但冲突毕竟是冲突,必须要有个解决的。
    冲突山必须要有个结果,胜或负,生成死。
    丁鹏与剑奴之间的冲突似乎是只有生或死才能结束的那一种,这是每一个人,包括
他们双方自己都有的共同感觉,只不过谁生谁死,各人的感觉都不同而已。
    很快就可以看出来了,因为四名剑奴忽然进前一步,彼此相距丈许,进一步只不过
尺许而已,并没有到达短兵相接的距离。
    但是以他们双方僵持的情况而言,这一尺就是突破,生与死的突破。
    突破应该是揭晓,但是也没有。
    因为丁鹏居然退了一步,退了也是一尺。
    双方的距离仍然是一丈。
    甲子的神色微异,也更为紧张,丁鹏却依然平静。
    在冲突中能够突破的人,应该是占先的一方,何以甲子他们反而会紧张呢?
    剑奴们再进,丁鹏再退。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
    谢小玉与阿古也只有跟着退。
    终于,他们退到了门里,“砰”的一声,门又关上了。
    僵持终于有了结果,看来丁鹏输了。
    丁鹏的刀已收起,神色平静,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而甲子他们四个人,却像是生
过一场大病似的,几乎陷入虚脱的状态。
    也像是刚掉下河里被人捞起来,全身都是湿淋淋的,被汗水浸透了。
    甲于是比较撑得住的一个,他抱剑打了一恭,神色中有着感激:“多谢丁公子。”
    丁鹏只微微一笑:“没什么,是你们把我逼进来的。”
    甲子却凝重地道:“不!在下等心中很明白,丁公子如若刀气一发,我等必无幸
理。”
    丁鹏道:“你们是一定要我进来?”
    甲于道:“是的,如果无法使丁公子进来,我们只有一死以谢了。”
    丁鹏笑了,道:“这就是了。我本来是要进来的,可是不愿意被人逼进来。如果你
们客客气气地请我进来,我早就进来了。”
    甲子默然片刻才道:“如果丁公子坚持不肯进来,我们只有死数,不管怎么说,我
们仍是感谢的。”
    他们虽是没有姓名的剑奴,但人格的尊严却比一般成名的剑客都要来得坚持,更懂
得恩怨分明。
    丁鹏似乎不想领这份情,笑笑道:“我也不愿意在那种情形下被你们逼进来,但是
我若想自由自在地进来,势非要发出刀招,把你们杀死不可。”
    甲子没有反对,恭声道:“公子招式一发,我们都将死定了。”
    丁鹏道:“这点我比你们清楚,只是我还不愿意为你们出手。我是来找谢晓峰决斗
的,你们不是谢晓峰。”
    “很好,很好,魔刀一发,必见血光,你已经能择人而发,你大概就快摆脱魔意了。
小朋友,请过来一谈。”
    一个苍老的声音由远处的茅亭中传来。甲子等四人对那个声音异常尊敬,连忙躬身
低头。
    丁鹏看向谢小玉,含着询问的意思,向她求证这说话的人是否就是谢晓峰。
    他从谢小玉的眼中得到了证实,但也看出了一丝恐惧,不禁奇怪了,谢晓峰是她的
父亲,女儿见了父亲,又有什么好怕的?不过丁鹏没有去想那么多,他是来找谢晓峰的,
已经找到了,正好前去一决胜负,于是他抱刀大步走向茅亭。
    谢小玉略一犹豫,正想跟上去,谢晓峰的声音道:“小玉,你留下,让他一个人过
来。”
    这句话像是具有莫大的权威,谢小玉果然停住了脚步。阿古仍然跟过去,可是丁鹏
摆摆手把他也留下了。谢晓峰并没有叫阿古留下,但是却说过要丁鹏一个人过去的活,
不知怎的,这句话对丁鹏也具有了相当的约束力,果然使他受到了影响,把阿古也留下
了。也许他是为了表示公平,谢晓峰既然把女儿都留下了,他又怎能带个帮手呢?
    那实在是一座很简陋的茅亭,亭中一无所有,除了两个草蒲团之外。
    蒲团是相对而放的,一个灰衣的老人盘坐在上,另一个自然是为丁鹏而设的。
    丁鹏终于看见了这位名震天下的传奇性人物,他自己都说不上是一种什么滋味。
    面对着一个自己要挑战的人,胸中必然燃烧着熊熊的烈火,鼓着激昂的斗志。
    但丁鹏没有。
    面对着一个举世公认为第一的剑客,心中也一定会有着一点兴奋与钦慕之情。
    但丁鹏也没有。
    听声音,谢晓峰是很苍老了。
    论年龄,谢晓峰约摸是五十多不到六十,以一个江湖人而言,并不算太老。
    但是见到了谢晓峰本人之后,却连他究竟是老还是年轻都无从辩解了。
    谢晓峰给丁鹏的印象,就是谢晓峰。
    他听过不少关于谢晓峰的事,也想过不少谢晓峰的事,见到谢晓峰之前,他已经在
脑中构成了一副谢晓峰的图容,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几乎就是那构想的影子。
    第一眼,他直觉以为谢晓峰是个老人。
    困为他的声音那么苍老。他穿了一袭灰色的袍子,踞坐在蒲团上,仿佛一个遁世的
隐者。
    丁鹏首先接触的是对方的眼光,也是那么的疲倦,那么的对生命厌倦,都是属于一
个老人的。
    但是再仔细看看,才发现谢晓峰并不老,他的头发只有几根发自,跟他的长须一样。
    他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还很光泽细致。
    他的轮廓实在很英俊,的确够得上美男于之誉,无怪乎他乎轻时会有那么多的风流
韵事。
    就以现在而言,只要他愿意,他仍然可以在女人中间掀起一阵风暴,一阵令人疯狂
的风暴。
    谢晓峰只打量丁鹏一眼,就很平静而和气地道:“坐,很抱歉的,这儿只有一个草
垫。”
    虽然是一个草垫,但放在主人的对面,可见谢晓峰是以平等的身份视丁鹏的,那已
经是一种很了不起的敬意了。
    够资格坐上这垫子的,只怕举世还没几个人。
    要是换了从前,丁鹏一定会感到忸怩或不安的,但是现在他已雄心万丈,自认为除
了自己之外,已没有人能与谢晓峰平起平坐,所以他很自然地坐了下来。
    谢晓峰看着他,目中充满了嘉许之意:“很好!年轻人就应该这个样子,把自己看
得很高,把自己的理想定得很高,才会有出息。”
    这是一句嘉许的话,但是语气却像是前辈教训后辈,丁鹏居然认了下来。
    事实上丁鹏也非认不可,谢晓峰的确是他的前辈。
    就算等一下他能够击败谢晓峰,也无法改变这事实。
    谢晓峰嘉许地再看了他一下:“我看得出你不是个喜欢多话的人。”
    丁鹏道:“我不是。”
    谢晓峰笑笑:“我以前也不是。”
    他的语气有着落寞的悲哀:“但是我现在却变得多话了,就意味着我已经老了。”
    人上了年纪,话就会变得多,变得嘴碎,但谢晓峰看来实在不像。
    丁鹏没有接嘴的意思,所以谢晓峰自己接了下去:“不过也只有在这个地方,我才
会变得话多,没人的时候,我经常会一个人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你知道是什么原因
吗?”
    丁鹏道:“我不喜欢猜谜。”
    这句话很不礼貌,但谢晓峰居然没生气,而且还笑嘻嘻地道:“不错,你年轻,喜
欢直截了当地说话。只有年纪大的人才会转弯抹角,一句最简单的话,也要绕上个大圈
于。”
    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的人自知来日无多,假如再不多说几句,以后就无法开口了?
    但是在丁鹏的年岁,却不会有这种感受的。
    不过,谢晓峰的问题还是耐人寻味的。
    为什么一个天下闻名的第一剑客,会变成这副唠唠叨叨的样儿呢?
    为什么只有在这儿,他才会如此呢?
    丁鹏虽然不喜欢猜谜,却忍不住想以自己的本事去得到这个答案。
    所以他的眼睛四下搜索了。
    这儿的确不是一个很愉快的地方。
    荒漠、颓败、萧索、消沉,到处都是死亡的气息,没有一点生气。
    任何一个意气飞扬的人,在这儿耽久了,也会变得呆滞而颓丧的。
    但是,这绝不会是影响谢晓峰的原因。
    一个对剑道有高深造诣的人,已经超乎物外,不会再受任何外界的影响了。
    所以丁鹏找不到答案。
    幸好谢晓峰没有让他多费脑筋,很快地自己说出了答案:“因为我手中没有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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