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辆马车驶到一品楼门前停住。前后两辆马车上的跟班,即刻跑到中间这辆来侍候,赶快打开门,搀扶上海洪帮老大常力雄一步跨下。他走路大步子,脚底生风,完全不是要人扶下车的人。
小西门这条街不宽,却很长,从街这头望不到那头,全是药店、浴池、客栈、菜馆和杂货铺,俨然一个繁华世界。这个无风无雨的夜晚,更是人头攒动。
有个长相猥琐的小贩凑到常力雄一个年轻跟班前,神秘地说:“要不要?西洋春宫。”
年轻跟班把小贩一推。出手很猛,小贩跌出几尺远,跌趴在地面上,手里的画片散落一地。他急得大嚷:“老爷,不要,只管说不要。”
跟班脸还是横着,吼道:“躲开点!小心挨揍!”边说边挡住此人,让常力雄走过去。
常力雄劝解地说:“何必,何必?人家做小生意的。我又不是上海道台,要小民回避什么?”他看看那个小贩孱弱的身子佝偻着,对保镖说:“仔细看着不要有暗器就行了。”
小贩被跟班这架势吓坏了,一骨碌爬起来,收拾落在地上的货。听到常力雄的话,知道无大碍,就弯腰献笑,手摊开那叠西洋春宫画片,低声劝说:“老爷赏脸看一眼,只看一眼。”
那是一套石版印的西洋名画:波梯切利的《维纳斯诞生》,盎格尔的《泉》,《土耳其宫女》。不知是西洋水手带来卖钱的,还是上海什么印书局新进设备做的。小贩从画片中取出几张递过来。
那些画片,印刷质量不佳,可能是洋水手顺便带来出售的奇货。不过那时上海图片都是黄尘扑扑,人旧图旧。
“华洋杂处,从此天下多事!”新黛玉对小月桂说。常力雄看到西洋裸女图这事,当然被她引为“从此多事”例证之一。
不过,这整个故事,的确是从这种微不足道的石印画片开始的。
常力雄只花了几秒钟晃了晃眼那些西洋画片,就朝小贩挥挥手,“去去去,什么好东西!老子看活的。”
这个洪门老大四五十岁左右,体魄魁伟,穿着绫罗长衫,近处看,黑长袍的丝缎暗花纹泛蓝紫。一品楼那边早有人候着,替他打开门。常力雄提袍,一抬腿跨入高高的门槛。
欢笑声、丝竹音乐,夹裹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是常爷哪!”好多个女人的声音欢呼迎接他。“怎么多天不见!”
“好久不来了,叫我们想得好苦!”
“姐妹们,来侍候常爷!”
撩开纱帐挂上钩后,老板新黛玉让常力雄坐在床边,自己跪在床上,卖力气地给他捶背。她瓜子脸,高挑眉丹凤眼,当她打扮齐楚,依然是个美人。在妓界,女人四十,还能让老情人留恋,确是不易。
她黑亮的头发梳得整齐,插着钗,小脚玲珑地露在绸裤外面,穿着一双绣鞋。那是一品楼倌人除了脸以外身上最骄傲的部位。让恩客端详拿捏最多,花的功夫自然也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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