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世翩翩

19 今夕何夕又见君


卢帝五十八年正月,帝王复立被废太子,朝堂一片哗然。各个党派暗中筹谋的倒太子大计纷纷落空,人人自危难保,连殷镇和殷祥也不得不夜夜通宵达旦地分析形势。
    二月卢帝巡视范阳边陲,三皇子、七皇子、十三皇子、十五皇子等扈从。也是这一次,殷祥见到了伴随在十五弟身旁的别妩甄。自七年前宫墙边分别以来,他们再未会面。
    六月,下嫁大宛的帝姬乔笙难产去世。远嫁在外的十公主嫣南归宁,与亲兄长殷祥为亡姐守灵。
    十二月,嫣南于巫山病逝,卢帝命驸马李果郡王护送灵柩,阵容空前浩大。
    同月,十三皇妃郑氏伯琴验出喜脉,奈何胎气不稳,极易流产。
    五十八年对那个浊世翩翩佳公子而言,宛如沙漏停滞似的难熬。
    京城已持续下了三日的大雪,白茫茫的一片让人的眼睛时不时会盯得泪盈夺眶。
    前年这个时候,殷祥因受太子被废之事波及,被囚困于终南山清心道观,留下一身腿疾,天气阴寒之时便会隐隐作痛,钻人心肺。
    但今日与三皇子约好饮茶,他顾不得不适,带着长子思平来到曾经的三皇府,如今的严亲王府。
    思平今年六岁,母亲为殷祥的侧妃林氏。他不像父亲小时那般顽劣,倒是显得老气横秋,这让殷祥着实不解。
    “大概是思平与思正玩得多了,染上了三哥你的严肃沉稳,看看思正这孩子,越发像您的不苟言笑 。”
    “我倒是喜欢小孩子如十三弟你幼时那般机灵。”殷镇为这个最亲近的弟弟斟上一壶花茶。
    殷祥咧嘴一笑,看着花园里玩得高兴的孩子俩,好似回到了从前与三哥玩耍的时日。
    “前日你三嫂本欲邀请伯琴弟妹去寺里还愿,可弟妹身子虚,便取消了行程。如今可有好些?”
    “她不爱出门走动,身子倒是不要紧。”殷祥神色一暗,风轻云淡地盯着茶面漂浮的茶花。
    “弟妹的性子是冷清了些。”殷镇虽贵为兄长,与殷祥又极为亲厚,然夫妇间之事外人毕竟不便多言。但妇人之间流传的那些捕风捉影他却时有耳闻。这位十三皇妃性情孤傲,不喜与人打交道,即使同住一个府邸也难得听其多说一句话,更别提展颜一笑了。坊间都说,昔日流连于烟花之地的十三殿下为了这冰山美人洁身自好,与一众红颜知己断了往来,风流公子亦深情至此,实在让人羡慕那十三皇妃。但殷镇不忍殷祥受委屈,硬是又给他娶了一位侧妃林氏。直到后来他才恍然,殷祥不再游戏人间的真正缘由,乃是一个远走他乡的人,也是一段在心中祭奠多年的过往。
    这时有下人来通传,李麾求见。兄弟俩陷入各自的念想正愁无人从中插科打诨,这李麾来得正是时候。
    如今的李麾官拜三品,再不是昔日的无赖少年。但他口无遮拦、尊卑不分的秉性仍死不悔改。每日见着殷祥仍唤“老项”,也只有在三皇子这位铁面王跟前才会稍作收敛。
    只见他一袭锦袍,意气风发地来到亭子向二位皇子行礼。殷镇瞧他大大咧咧的模样也不以为意,惟有殷祥琢磨出些端倪。
    “李麾,你这小子又撞见何等美事了?眉眼唇齿间那股放荡劲儿可骗不了咱们。”
    “十三殿下您又拿下官打趣。”李麾哈哈一笑,拂摆坐在廊椅上,“我李麾一生最美之事便是择二位殿下这良木而栖,除此之外不提也罢。”
    “哟,今儿个不学无术的浑小子倒是会说‘良禽择木而栖’这饶舌之话了?”殷祥瞪眼一乐。
    李麾不留痕迹地怔愣刹那,遂又笑叹:“近朱者赤,近朱者赤。”他恭维地指了指殷镇和殷祥。
    “李麾这些年确实长进不少,否则本王也不会把如此重要之事交予他打理。”殷镇淡淡一笑,对除了殷祥之外的人,他总是这般滴水不漏的神色,哪怕是李麾这等心腹亦不例外。
    “王爷的提拔李麾这辈子是无以为报了。说到此事,近日有风声传来,温亲王党在密谋弹劾太子之事。毕竟太子复立不久,仍有回旋的余地……”
    “哼,老七他们莫非还未汲取教训。”殷镇冷笑。
    “父皇如此看重太子,是早有偏袒之心,又岂会因区区弹劾改变注意。”殷祥转了转手中的茶杯,双眼微眯,“如今何人找太子的茬便是在跟父皇过不去,七哥他们怎么还如此糊涂?”
    “太子多年来处在那个位置,事事受人督促紧逼,一个做得不好便是失德无能。然则大多皇孙公子都如他这般行事,却未曾被指有何不妥,莫到琼楼最高处便是这个理儿。对温亲王他们这种不曾到过顶端却又极其靠近那个位置的人来说,却是当局者迷,看不清这理子也不愿看清。”李麾跷着二郎腿,目光炯炯。
    沉默间的殷祥煞有介事地与殷镇相视一眼。今日李麾之谈吐委实大出人之意料,虽然两位皇子并未言明道出,却是心照不宣。
    ***  ***  ***
    五日后,五皇子源亲王在府中设宴,广邀兄弟姐妹出席,一则算作年末团聚饮乐,二则为各家兄弟今年劫后重生庆贺。又因这源亲王自来心性善良,为人敦厚,从不参与任何派系争斗,各家也就甚为给其脸面,纷纷携妻带儿应宴。
    别妩甄此时已是一个儿子两个女儿的母亲,可她仍常年住在兵部的十五皇子官宅。十五皇子卢殷琛,由于战功显赫,已被卢帝钦册为战郡王。战郡王在京城的王府一直由其王妃颜氏打理,别妩甄也是每每得了闲才回去看看儿女。殷琛知她脾气,也就顺从这般安排,况且他自己亦是常住兵部办公,有贤妻在身边最好不过。
    前年殷琛为保七皇子温亲王大闹垂拱楼,气得卢帝棒打不孝子,幸得五皇子源亲王跪抱劝阻,这令殷琛大为感激。可那没能躲过的三十大板令其半个月都不能下床,颜王妃等府中诸位姬妾终日泣不成声,纷纷劝导王爷莫在皇上跟前冲动揽罪,惟有别妩甄慨言殷琛这番挺身而出是因祸得福。卢帝不仅未对战郡王失望弃用,反而暗自赞其有情有义,更将兵部一半事务都交予他管理。殷琛想起别妩甄当年那句“广施情义”更觉她是自己的命中福星。
    “其实你带王妃她们去就好,我自个儿回府和儿子闺女多乐乐。大不了你把思卿也带去,至少让我跟女儿们说说体己话。”
    马车里殷琛静静地看着她,明知宠得这个女人愈发任性,却还是满眼怜惜不忍苛责:“五哥救了你家相公一命,你就不能赏脸谢人家一句么?”
    “我与这些人相处不来你又不是不知,没得给你惹出些麻烦。”
    “有思卿、芳儿和清怡在你身边,你才没功夫与那些妯娌拌嘴呢。”殷琛调笑一句,揽她入怀。
    别妩甄靠在他怀里吸了一口熟悉的气息,心里安定,算是默应。
    其实她最不愿相处的是战郡王府里的家眷,更不愿在宴席上见到故人。往日殷琛也都由得她,今日整个皇族都会参加,委实推托不掉。
    胡思乱想着,马车已在家门口停了下来。别妩甄刚在殷琛的搀扶下跳下马凳,就看到由颜王妃领着恭迎于大门前的思卿,还有后面奶娘怀抱里的两个小女儿。许久不见儿女,她泪光闪闪地发愣,竟在殷琛的臂弯中轻颤起来。
    ***  ***  ***
    去源亲王府赴宴的途中,又下起了大雪。
    今夜寒风刺骨,雪不见融,明日定又是一番苍茫之景。
    别妩甄在马车里紧紧搂着思卿。芳儿和清怡太过年幼不胜寒气,终是没让跟来。
    “母后,您为何方才要拒绝与父王同乘一辆马车?”思卿抱着母亲雪白的脖颈皱眉问道。
    别妩甄伸手替他抚平眉头,慈祥地笑说:“你父王和颜王妃同乘方合礼数。”
    “可莲母后说,母后您向来不尊礼数。”
    别妩甄被这无忌童言骇得不轻。让思卿终日与那群妇人生活在一起,果然要耳濡目染些咬舌根之事。看来她得再向殷琛进言接儿子出府居住的提议了。
    “今日宴会十分重要,母后自然要慎重些。思卿也得机警些,待会儿万不可给父王招惹麻烦,嗯?”
    “思卿知道。等会儿到了五皇叔府邸,思卿便去找思平玩,绝不在父王跟前淘气!”
    “思平?”别妩甄暗惊,“思卿怎会和十三皇叔家中的大皇子交好?”
    “在宫里上课时常能遇到十三皇叔。他总是带好多小玩意儿与我们玩耍,还教我们骑术和射箭!儿臣便在那时与思平哥哥结下了交情。”思卿一脸兴奋地盯着母亲滔滔不绝,“母后您可知,十三皇叔文韬武略,当真令儿臣钦佩!”
    别妩甄目光悠远,呆滞地喃喃低语:“母后,自然知晓……”
    当年殷祥百步穿杨的英姿历历在目,又是多少女子能够忘怀得了的。
    这时,马车哐叱一声停靠在了一边。阵阵嘈杂声传来,想必是源亲王府已到。她刚想再叮嘱儿子一番,不料思卿一股脑儿撒手跳下了车。
    “思卿!”别妩甄没好气地掀帘跳车,竟忘了今夜穿了宫装,被束缚的裙摆的缠得一个不稳险些跌倒。适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来扶,她抬眉看见殷琛温柔的眸中有一丝复杂。
    随即他放开手,沉脸向那头的儿子斥责道:“思卿,怎地如此没规没距,竟不搀扶母后。”
    别妩甄知道思卿无法无天却向来最怕殷琛。她正要笑眼劝解,却瞥见思卿是着急去那头找思平玩耍。那头那人领着自家妻儿也正好赶至下车。
    他衣袂翩翩,仍如年少时那般神如仙韵。无论历经多少磨难,他总是眯着一双桃花眼展颜而笑。只是现在他的身后多了许多牵绊,再不复往日的洒脱明快。
    旁边那位衣着银缎青绸的冰雕美妇,想必便是他的十三皇妃了。一个凄清冷傲的女人,似万物在她眼里都如俗物,而她自身的清华气度却也承受得了一句九天仙女的盛赞。自他们成婚以来,外面传闻十三皇子对其嫡妻达到了专宠的地步,想来殷祥确是深爱这般才貌双全、气质独特的女子。曾几何时就有这样一位佳人常伴左右,一颦一笑皆惹人魂牵。
    无端想着这些,别妩甄眼中的那人已携着思卿步来。
    “十五弟许久不见,愈发威武逼人了。”
    “十三哥有礼。思卿顽劣得紧,没扰着嫂子们吧?”殷琛收起笑脸狠狠瞪了思卿一眼,“还不向十三皇叔和皇婶道歉!”
    思卿却躲在殷祥身后,惶恐地瞧着发怒的父王,不敢吱声。
    别妩甄见这可怜的小家伙黑漆漆的大眼睛里泪水打着转,心中一阵酸楚,却闻殷祥款款笑谈:“不打紧,思卿这孩子比思平机灵,我甚为喜欢。”
    殷琛似笑非笑的表情令别妩甄心惊肉跳。四周的兄弟妯娌越来越多,当年那段闹得轰轰烈烈的事众所皆知,如今这场面难免惹人臆测编排。
    “思卿,父王让你道歉可曾听到?”她眼明手快从殷祥身后拎起儿子往回抱,却在靠近他身侧的刹那,闻见了寒风中那熟悉又陌生的清冽之气。往事涌现,脚下一颤,步步艰难。
    殷琛一把揽住她的肩,让其不至于摔倒难堪。
    这时那个冰山美人淡淡开口道:“十五弟和甄妹妹严重了,不如我们先进府吧,让五哥五嫂多等可不好。”
    “十三嫂说得是。”殷琛回笑,放开别妩甄径直往大门里走去,不再理会。
    ***  ***  ***
    宴席上衣香鬓影一如从前。虽是家宴却也有许多心腹官员参与,比如李麾。
    别妩甄在看到他时心中一暖,即便碍于自家王爷与其政见不同,仍上前行礼问好。
    “这便是思卿吧?”李麾望着她怀里的面人儿,挤眉弄眼地逗他玩,“都这么大了。”
    “是啊,想想当年的青涩之辈都已成家生子多年,而李大人您如今仍是孑然一身,这是为何呢?”
    李麾脸色浮起一层诡异而忧伤的神情,令别妩甄感到诧异。虽作为挚友,自己却从未关心过他的事,不知道他是否也有无可奈何的姻缘,不知道他中意哪家的姑娘。这让别妩甄很是愧疚。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李麾明眸一转,深意地笑看她,“我想这一句,你和老项都不会明白了。然则我也很为你们开心,毕竟此类情怀对人之内心与生活并非好事。人嘛,总是该往前看的……”
    整个晚上别妩甄都在思量李麾这番感慨。倒不是言及自己唏嘘难受,而是觉得李麾有些不同了,却又说不出有何异样。
    饮宴开始时,温亲王党大侃时局朝政,令在座的家眷背脊生凉。就算在此团年欢聚的家宴上,他们亦不忘暗讽重提太子的诸多卑劣行径,这让操办主持酒席的源亲王夫妇也十分为难。
    殷琛虽看似依附于温亲王,却有着自己的算盘,是以此时他抿着清酒,佯装不闻,任由九皇子等人大放厥词。
    殷镇亦是抱臂坐观,一副等着瞧好戏的模样。倒是殷祥不忘老好人本色,帮着五哥五嫂笑劝他们多喝酒少说话。
    “十三弟这你就不对了啊,兄弟们一年到头好不容易齐聚一堂说说心里话,怎地你还不准呐?”
    别妩甄心里一烦,想起曾经她与殷祥商讨婚事的宴席上也是这位九皇子最咄咄逼人。如今殷祥仍是不恼,一如既往笑颜作答,如春风拂面,让人无从生气。
    “十三弟,莫非你就这般急不可耐要站在太子那边?”岔话的是八皇子。一向口舌歹毒的他这是活生生地把殷祥推入众矢之的。
    殷镇脸色铁青。他最是见不得有人欺他十三弟,正欲打破明哲保身的原则开口,身后的李麾却极力阻止。
    只见李麾哈哈一笑,引起满堂权贵的注意,方道:“下官倒觉得朝廷之弊端并非哪一人所能左右。”他不提派系站队却言政治,“蝇之位虫,污白使黑,污黒|使白。正因为有许多作恶的小人腐蚀朝政,才令当今局势堪忧。”
    言下之意却是在暗指温亲王党煽动朝政,行宵小之行。
    八皇子、九皇子等被讽作苍蝇怒火攻心,却又不敢回击,以免应了这蝇虫之名。
    殷祥心下生疑,再度与殷镇眼神交汇,对李麾的言行大为吃惊。
    而后还是温亲王殷司发话将事情蒙混过去,至此大家才相安无事地吃完一顿饭。
    筵席尾声,别妩甄让贴身丫鬟伍儿去寻找到处游玩的思卿。殷琛还在里屋茶间与温亲王等倾谈,她便站在花园的廊子尽头等待。
    就在这时,那股熟悉的气息再度袭来,扰得她呼吸紊乱。
    “十三哥有礼。”
    殷祥见她毕恭毕敬地一福身,愣了片刻方笑道:“弟妹无须多礼,可是在此等十五弟?”
    别妩甄点头,不再言语。
    长廊下,两人静看雪花飘洒,前尘往事不可追,此时此境偏偏惹人哀怨。
    “乔笙和嫣南之事……”良久,她终于开口,“你要想开些。”当初明眸皓齿的两个精灵转瞬已香消玉殒,别妩甄承她们的恩情许多,每每思及便心痛如绞,更何况殷祥这亲哥哥。她一直未有机会开解他,却也知他向来不喜人安慰,总是伪装着笑脸,将痛苦深埋自品。
    “你亦是。”果不其然,他却反过来安慰她。
    别妩甄本已隔绝了所有念想痴缠,却总抵不过他这一脸哀而不伤的笑容。这让往昔的温润与憧憬都化作了摧枯拉朽的力量袭来。她已为人妇,更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断然不该有此念想,于是索性连一句告辞也不提便匆匆福身离去。
    奔至茶间外,见殷琛早已静候在此。他不辨喜怒地揽过她的肩,在黑暗中渐行渐远。
    年末的大雪如妖精撕心裂肺的呐喊,淹没了城池,淹没了心中无端的感伤。芙蓉帐里的纠缠比任何一次都激烈,也不知道前世是谁欠了谁的债。
    ***  ***  ***
    隔日,殷镇来到殷祥府上做客。
    因前年被软禁,殷祥的爵位遭到削减,俸禄和府邸都比其他皇子清贫许多。殷镇却暗自为他修葺扩充别院闲者居,只是殷祥从未去过一次。
    “你这又是何必?”
    “闲者居是往事云烟一抹,我不愿为之牵绊,触景伤情。”
    “这都怪我,一早便不该让你与那女子来往……”
    “三哥。”殷祥及时打断他,凄然一笑,“皆已过去,莫要再提。”
    “……”殷镇眸中闪过一丝剧痛,“也罢。”
    静默了片刻,铁面王恢复了一贯的阴沉:“李麾那事可有何发现?”
    “打探之人回来说,李麾近日常去一家即将开张的酒楼走动。”殷祥饶有兴致地摸摸下巴,嘴角浮起久违的调笑,“听坊间有云,这酒楼的老板乃一神秘商贾,我想他便是李麾背后的高人。”
    “是敌是友尚未知晓,李麾这般隐秘行事我有些不放心。”
    “三哥且安心,今日黄昏李麾还会造访那处,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位高人。”
    “如此甚好。”
    ……
    当日傍晚,李麾刚踏出家门,暗中监视的小伍便急急忙忙奔回府邸禀告十三皇子。
    殷祥折扇一收,敲打在手,自言自语地轻笑:“京城里许久不曾有如此有趣之人了。走!”
    马车随李麾在西城溜达了一圈又来到东城。他这般小心翼翼更令殷祥对这位高人兴趣盎然。
    只见李麾绕过十字街,鬼鬼祟祟地拐进了一家酒楼的后门。
    殷祥拂摆跳下车,仰视雕檐飞阔的酒肆。大门紧闭似在整修,门前用木枋扎了彩楼,施有朱绿彩画,而高悬的店名匾额却由一块黑幕遮盖着。
    这老板不但出手阔绰,还极具品位。殷祥暗叹京城来了这样一位财主却甚少人谈起,小伍闻言却道是殿下终日埋在户部办公不知道,这神秘的酒楼早已成了街头巷尾的谈资。神秘巨贾,惊现帝都,有人猜他是年近半百的商界巨头,更有人传言他是年纪轻轻的世家公子。
    “如此故弄玄虚,还未开张便赚足了吸引力,真是高明。”殷祥凤眼促狭一挑,已率领随从来到大门前。
    “在下项十三,特来拜会贵楼老板。”平日若他摆出这名号,自然鲜有人知其身份。
    可门里却传来一个男子的慵懒之音:“十三殿下大驾光临,敝楼不胜荣幸。”大门渐敞,两名白衣侍童恭敬地迎进殷祥等人。
    一踏进这酒楼,殷祥方惊叹楼外有楼。亭榭画舫,水石花树,一应俱全,实乃别有洞天。心神稍定他便瞧见了柜台边上的长袍男子,玉指轻夹夜光杯,鲜红的葡萄美酒被缓缓送入他的喉咙。
    “十三殿下,久仰。”男子既知眼前的是皇子,却并不起身也不行礼,这让边上的小伍暗暗气愤。
    殷祥自来欣赏如此秉性,久不结交江湖朋友他倒是莫名地兴奋异常:“在下听闻贵楼诸多轶事,却还未请教老板高姓大名?”
    “十三皇子果然快人快语。”男人细细打量殷祥,眸中愈发流露出赞赏之色,“难怪她待你如此不同,难怪……”
    “他?”殷祥暗忖,一时有些糊涂,莫非这位老板指的李麾?
    正待详问之时,李麾从后堂走出来大嚎一声:“老项!你何以在此?”
    殷祥偏头看着他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乐呵呵地笑道:“你这小子还以为能满过我和三哥的法眼?”
    最终,他暖如朝阳的笑容停在了李麾身后那片幽蓝倩影上。夕阳的余晖自她身后的院门洒进来,衬得她如明珠璀璨。
    “还未答复你,十三殿下。”柜台边的男子放下手中的夜光杯,走到那女子身侧执手亲吻,“这才是酒楼的老板,想必她高姓大名你十分清楚。”
    气度苏徐的女子抽回手,笑眉嗔怪了他一眼,随即向殷祥缓缓福身行礼:“民女见过十三殿下。”
    温软如昔,却再无往日般唯唯诺诺。
    那个春天放飞的桃花瓣似又飘然而至,带着重生的光彩,洗净了心中蒙尘的角落。
    “何必多礼,苏二小姐。”
    他还可以是项公子,她却再无法成为春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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