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花开三两枝

楚念小心翼翼的缩在椅子上，低垂着头，用力的咬着嘴唇才可以阻止自己的啜泣。
    想到季末凡的眼神，想到他眼底的哀戚和安井希苍白的脸色，楚念的胸口划过一阵阵的闷疼。内疚自责和不安，像是彼此缠绕的蔓藤，牢牢地牵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
    缩在自己世界里的楚念没有注意到楚修然从后视镜里看着自己的眼神，那些几乎要溢出来的哀伤，如同天空里的每一片云朵。
    所有的事情历历在目，仿佛是自动播放器一样在自己的脑海里不停的闪烁着。
    心底一直压抑着的感情，一直逃避着的真实的自己，本以为可以掩藏的很好可以很快就清理干净的感情终究会消失。而此时他才知道，原来一切不过是假象罢了。就如同季末凡，他也像自己一样在不断的欺骗和安慰中惶惶度日吧。
    他们都以为时间可以磨平一切，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却忘记了当有些执念在心底扎根滋生时，就算是时间也无法让它们消失反而是越来越清晰。
    时间从来都是最好的解药，但是在此刻显然是最厉害的毒药。早就已经深入骨髓，中毒太深，终究会爆发。
    曾经他们以为的美好不过是各自隐忍的表象罢了，而此时，一切的伪装都已经不必要了。
    胸口闷闷的，说不出来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篮球场上的吻让他无法释怀，即使知道那是偶然。想到楚念哀求自己的眼神，想到她此时此刻颤抖的身躯，酒精的作用越来越激烈。
    车子忽然停下来，高速运转的轮胎跟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楚念吓了一跳，脸色苍白的看着楚修然。他却不看自己，径直下车。身侧的门被打开，楚念愣愣的看着楚修然俯身替自己解开安全带。手腕落入他的掌心，灼热的温度让她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
    楚修然不开口，只是望着楚念，目光灼灼。
    异样的感觉让楚念莫名的觉得不安，微垂着头，牙齿咬着嘴唇。
    长久以来心底对于楚修然那种矛盾而复杂的情绪，让楚念下意识的想要逃离这样的环境。她踌躇不安，抗拒楚修然的靠近。
    “我要回家，修然哥，我要回家。”
    楚念的声音纤细而微弱，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双手不安的捏着衣角，头垂的更低。许久不曾听到楚修然的声音，气氛沉默的让人无措。夜晚的风吹散了夏日的燥热，却吹不散楚念的不安。
    “我要回家。”
    鼓起勇气抬头，楚念不想要自己再继续怯懦下去。已经伤害了季末凡，她不想让更多的人受到伤害。有些事情，该果断就应该要果断的不是么？即使她的本意不是伤害人，可是怯懦的性格总是在不知不觉中使人受伤。
    这一次，她不想要重蹈覆辙。
    眼前的楚修然不言语，眉宇在黑暗里像是染上一层朦胧的忧郁。他的眼眸像是夜空中那一颗最亮的星辰，熠熠生辉，似乎可以洞察一切事物的本质。那样的眼神，让楚念只想要躲避。
    周围的风很大，应该是在山上。楚念不明白楚修然把车子停在这里的原因，内心里也在抗拒着答案，不想要知道。
    有些事情或许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却固执的让自己不肯去相信不肯去面对。每个人都是偏执的，都有自己不愿意面对小心翼翼的躲避着不敢触碰的东西。季末凡是安井希是楚念是楚修然亦是，所以才会到如此局面。
    他的楚念就站在面前，她的眼珠漆黑，黑的让人看了会有跌进去的感觉。
    楚修然看到了楚念眼里的自己，目光清冷，面色平静。可是他自己知道，此时胸口汹涌着的是什么。
    总有个声音在叫嚣，让他承认吧。承认自己是喜欢楚念的，或许是从五岁的时候见面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他们之间的牵绊。曾经错过了九年，如今，不能再错过。
    “小念，我一直都想要知道一个答案。”
    楚修然双手插在口袋里，侧头目光忧郁的看着楚念。他不曾说明白，她却在一瞬间就懂得了他的意思。仿佛，他们的心灵早就已经相通。
    “曾经，我无数次的想要找到你道歉，想要问清楚原因。可是现在，我忽然明白了。如果不是心底最在意的人，如果不是因为对自己最重要，那么那样一次伤害就不足以延续至今。所以，小念，在你心底，楚修然很重要。”
    楚修然用的不是疑问句，而是从头到尾都在陈述。他就像是电视里那些头头是道的心理分析师，楚念的所有情感在他的眼底都像是透明化的。轻而易举，就可以被看穿。
    脸色愈发的苍白，不安和惶恐像是心底的小兽，撕咬着怒吼着。
    “小念，你是喜欢我的。”
    说有的情绪，终于在楚修然无比肯定的喜欢之后迸发。
    楚念抬头，目光偏执而倔强，带着被看穿心思的愤怒：“我没有喜欢你，我怎么可能喜欢你。是因为我知道你讨厌我，所以才会躲的你远远的。我只是不想要让自己卑微到被人讨厌还厚脸皮缠着不放的地步，我告诉自己没有然哥哥我也会照顾好自己。你看，我不是把自己照顾的好好的么？我很快乐，我有关心的朋友和家人。”
    楚念说的又快又急，就像是在极力的掩饰什么。她的目光太过于倔强，像是坚韧的蒲苇，无法折断。像是春天的野草，烧掉还可以重新生长。
    细白的牙齿用力的咬着嘴唇，压抑着眼眶一层层荡漾开的热浪。
    努力的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让心底真实的自己被看穿。
    她不想要在楚修然总是胸有成竹云淡风轻对一切都把握十足的时候，而自己却总是狼狈不堪无处躲藏。就算她真的喜欢楚修然，至少也不要在他如此自信如此坚定的情景下。
    喜欢一个人的卑微，会让楚念无法呼吸。
    “只是因为不想让我觉得你厚脸皮所以才拼命的想要躲避我，所以还是因为你在意我的想法所以才会躲避不是么？楚念，你摸着自己的心告诉我说，说你不喜欢楚修然。”
    楚修然不停的前进，楚念不停的后退。她的身后是黑色的迈巴赫，退无可退。他还在靠近，单手插在口袋里，另外一只手擦过楚念的肩膀撑在车子上。楚念在楚修然和车子之间，他们的距离如此之近，只有不足两公分。
    属于楚修然的薄荷味儿充斥在楚念的鼻尖，挥之不去的干扰着她的神经。
    楚念觉得自己犹如困兽，走投无路，却不愿意在楚修然的城池投降。
    心跳几乎挤破胸口，夏日单薄的衣衫根本无法阻隔楚修然身上的灼热。他的眼眸幽暗，专注而深沉。俊逸的脸在黑夜里像是修罗，又像是鬼魅，摄取楚念的魂魄思维和感知。
    “小念，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不喜欢楚修然。”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就像是拥有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楚念像是魔怔了一样，抬头看着楚修然，眼神仓皇。
    小小的鼻尖彤红，眼眶红红，像是一只小兔子。她是如此的娇小如此的脆弱，却又是坚韧的。足足占据了他的心脏九年，还会有下一个九年，下下个九年无数个九年。
    楚念看到，他的眼睛里自己的摸样。狼狈而仓皇，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不完美的。小时候像是尾巴一样奉承着大人的旨意心安理得的跟在他的身后，长大了，却依旧逃不开他的气息。
    无论躲的多远，无论隐藏的多深，无论多少次的警告自己，她始终都逃脱不了。
    就像是风筝，飞的那么高那么远，却只要一根纤细的丝线轻轻一扯，无论愿意与否都要回归地面。
    原来，挣扎了九年，她始终都是没有自由的风筝。而牵线人，是楚修然。
    “对，我是喜欢你。我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竟然会喜欢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逼我承认？你知道我伪装起来有多辛苦吗？你知道九年以来我每天有多么努力的想要远离你吗？你从来都不知道我的狼狈和卑微，不知道我的怯懦和小心翼翼。我多想不曾被收养不曾遇见你，你知道被喜欢的人厌恶有多难受吗？楚修然，我讨厌你……我……”
    楚念的声音戛然而止，尾音落入楚修然的唇角。
    黑夜里，他单手撑在车子上，俯身，轻轻的亲吻着她的唇角。她的眼神仓皇，眼眸比夜色还要漆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唇上的温度如此真实如此美好，满满的全都是薄荷的味道。
    他的吻缠绵而深情，舌尖细细的描绘着她的唇线。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交织在一起，美好的如同来自天堂的画卷。如果不是刺眼的车灯，如果不是刺耳的刹车声，楚念不曾回神。
    仓皇的想要推开楚修然，他却固执的不愿意松手。
    车子里，季末凡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身侧是安井希。
    车灯照亮了一切，也映照出亲吻着的两个人，更让心底一直抗拒的无所避免的浮现。
    原来那场盛大而唯美的幕布，也不过是维持了不足一年的时间而已。有些东西一直都存在，不过是他们自己不愿意承认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