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花开三两枝

仿佛时间忽然被施了魔法一般，硬生生的定格起来。就像是电影看了一半，正在津津有味的地方却忽然停了电。
    “咦，修然你也来看小念么？哎呀呀，是不是小婶婶让你带好吃的给小念了？”
    楚念有些不自在的敛去笑意，微微低垂着头发呆。不知道是不是长久以来的习惯，自从那一次之后她在楚修然面前总是莫名的多出几分自卑和怯懦来。抬头直视或者礼貌微笑不过是基本的礼仪而已，她却总是习惯性的抿唇沉默。
    最欢快的自然是楚念歌，深知夜妃现在有多爱下厨并且厨艺有多好，所以一看到楚修然就瞬间想到了几天前的那一道美食。这下看到他的手里恰好提着食盒，一声惊呼之后就已经迫不及待的上前抢过去摆弄起来。
    楚修然的视线扫过楚念的头顶，目光里有一丝复杂和晦涩不明一闪而过。不做声的上前，随意的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修然，我跟念歌已经把欺负小念的女生给好好的教训了一顿。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小念了。”
    把手里让人有些尴尬的苹果核丢在一旁的垃圾桶里，季末凡笑嘻嘻的说完又重新拿过一个苹果削了起来。虽然是一回生两回熟，但是对季末凡来说显然削苹果是一件天大的难事。
    最后还是一旁的楚修然看不下去了，伸手拿过季末凡手里的苹果和水果刀，手法娴熟的削了起来。
    黑色的刀柄被楚修然运用的如同魔术一般，不过是半分钟的时间，一颗苹果就已经脱了皮并且还细心的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用牙签插上。整个动作怎么看怎么优美，仿佛他不是在削苹果而是表演手指舞一样。
    “哇，修然你好厉害。小念你看，修然削苹果削的比我家女佣都要好呢。”
    从头到尾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楚修然的季末凡忽然像是被扎了一针似得猛然激动起来，端过果盘递到楚念面前，兴奋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视线触及泛着莹润光泽似乎很可口的苹果，楚念再一次暗暗感叹楚修然的完美。就连削苹果这种事情，也可以做的如此漂亮如此细心。跟自己，果断的完全不是一个国度的呢。
    看楚念依旧怔怔的却不动手去拿，季末凡似乎有些迫不及待了。就像是苹果是自己削的，而他着急想要等着楚念拿起一块儿然后跟他说谢谢很好吃一样。
    “小念，你快吃吧。这颗苹果一定很甜哦，保准你吃了之后立刻就活蹦乱跳的。”
    其实某些时候，季末凡真的有些像缺根筋的傻缺。比如，现在……
    楚念拗不过他的热情，伸出手拿了一块儿苹果塞进嘴里又飞快的低下头。从头到尾，不曾看一眼楚修然。
    “唔，小婶婶的厨艺又见长了。哇啊啊，这个牛蹄汤好好喝呢。”
    那边，楚念歌那个标准的吃货已经不客气的开动了，丝毫都没有她赞叹不已的美食是病人专用营养餐的觉悟。
    “你喜欢的话，晚上去家里。修杰最近，很无聊。”
    “咳咳……我，我晚上还有事呢。嘿嘿，吃这点就够了。至于晚餐，我还是自己解决，自己解决。”
    楚修然不痛不痒的一句话让惬意十足享受着美食的楚念歌差一点噎的岔过气去，慌忙的找了个理由然后端着美食躲到一旁的角落默默享用。她可不是缺心眼儿，要自动的送上门去给楚修杰那家伙蹂躏。
    明明是跟楚修然差七岁的年纪，现在也有九岁了吧，却是在楚氏集团这些公子少爷里出了名的混世魔王。至今，楚氏集团还流传着一句话。那就是：珍爱生命，远离修杰。
    看到轻而易举的打发了楚念歌，也不再计较什么，楚修然继续沉默的坐在椅子上。
    明明他没有看着自己，楚念却总觉得他的视线像是带着炙热的岩浆一般牢牢地锁在自己身上。仿佛，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连空气也莫名的压抑起来。楚念始终惴惴不安如跌落到了猎人陷阱里的小鹿，如果可以的话她真的很想变成透明的空气。
    天生迟钝的季末凡还没有意识到楚修然和楚念之间气氛的诡异，或许是削苹果削出了怨念，刚刚又看到楚修然那么漂亮的身手。少年的心高气傲和不服输让他跟苹果杠上了，开始埋头苦削起来。
    一时之间，病房里安静的愈发凸显出楚念歌喝汤时候极其不优雅的呼噜噜的声音。
    楚念暗自庆幸着，幸好楚念歌的咕噜声盖住了她如同擂鼓一般躁动不安的心跳。放在薄被下面的手，下意识的握紧，手心似乎已经被细密的汗珠所占据。楚修然越是安静，她就越是不安不自在。
    兀自在心底叹息着，默默祈祷楚修然快点离开。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射进来，温暖的气息洋溢在病房。
    楚修然悠然自得的微微往后靠了靠身子，视线不经意的扫过楚念，却看到她猛然萧瑟了一下的身子。心，忽然被什么东西刮过。就像是沙粒刮过铁块发出的极不舒服的声音一样，狭长的眸微眯。
    都已经过去八年了，似乎楚念依旧不曾释怀过。他从来都不懂，不过是四岁的孩童，究竟是什么原因会让她因为一件小事执拗到现在。
    明明，他们也曾经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是么？可是现在，就连跟自己共处一室她都会如此紧张么？
    这个认知，让楚修然的心愈发的不舒服起来。
    视线不经意的扫过高高悬着的输液管，似乎这一瓶完了需要换药。楚修然沉默着站起来，然后走近床头。那一瞬间，他清楚的看到楚念下意识的往一旁挪了挪身子，以及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的摸样。
    胸口的愤怒像是怎么控制也控制不住的岩浆一样，汹涌而奔腾。
    楚修然换掉输液灌，淡淡的扫了一眼楚念。眉宇之间的冰冷和幽暗的看不到底的黑色眸光，让楚念在心底郁结的哀嚎着。
    跟楚修然共处一室她本来就紧张的要命，刚刚他忽然起身靠近自己，她还以为他要干什么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往一旁缩了缩。却没有想到，自己条件反射的动作却让他看起来貌似很生气的样子。
    这家伙，不是从小就讨厌她，不喜欢她的靠近么。现在她主动逃离了他身边，却似乎又惹得他不高兴起来。果然，天才少年的思维不是她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儿能够理解的。
    “啊哈，我终于会削苹果了。”
    此时此刻，楚念好感激季末凡的神经大条。刚刚那个让自己极其不舒服到了极点的气氛因为他这一句兴奋的叫嚷而瞬间消散，让楚念有种终于被拯救的感觉。
    她不知道，她下意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对楚修然来说代表着什么。
    眸光紧了紧，楚修然看着季末凡手里削了皮之后还剩下二分之一的苹果，再看一旁已经被苹果核和带着果肉的果皮完全占据的垃圾桶，忽然有种嘴角抽筋的感觉。
    似乎季末凡也注意到了楚修然的视线，不以为意的挠挠头，义正言辞的说：“喏，我可是把病房里三十几个苹果全都削完才终于拿出一个像样的结果哦。”
    用把三十几个苹果喂给垃圾桶的代价换取一个削了皮之后带果核总共不过是一颗苹果二分之一能吃这样的事情，很值得骄傲吗？值得骄傲吗，值得吗？
    或许，也就只有季末凡这个天生缺根筋的傻缺才会觉得很骄傲吧。
    “所以，你不得把垃圾桶给倒掉么？”
    面对傻缺，楚修然只能云淡风轻。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再也装不下任何垃圾的垃圾桶，季末凡立刻意会的嘿嘿笑了几声然后抱着垃圾桶冲了出去。
    “唔，小念修然，我去把保温盒给洗干净哟。不然的话，小婶婶一定会骂死我的。”
    那边的楚念歌也吃光了两人份的猪蹄汤，心满意足的打着饱嗝抱着保温盒退场。
    意识到病房里只剩下自己和楚修然两个人，楚念的脸色愈加的苍白。像是有一只手，狠狠的掐着脖子，让她的呼吸愈发的艰难一样。
    一颗小脑袋垂的更低，细白的牙齿下意识的咬着嘴唇。被子下的手，紧紧的抓着床单。
    看着她一副谨慎又小心翼翼的摸样，楚修然怒极反笑。
    八年来，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刻意的避免和自己相遇。明明各自的家长关系好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三天五天就会有一次聚会或者野餐郊游，可如此频繁的遇见他却总是看不到她。
    或许前一刻还在跟大人们笑的欢快，跟其他几个兄弟姐们玩儿的起劲儿，一看到他靠近或者是出现就忽然变得沉默起来。必定在他出现三分钟之后不见踪影，他刚刚离开她就会出现。
    从前，他一直不懂究竟是什么样的执拗才可以让楚念从四岁开始就做到如此地步。而现在，他依旧不懂。
    压抑在胸腔八年的困惑在此刻似乎有些按耐不住的想要跳出来，从楚念的嘴里讨要一个答案。
    楚念越是小心翼翼越是提防越是不自在，他楚修然就越是想要让她的世界处处都充满自己的影子。就算不知道这样的心理出于什么，他却也偏执的想要如此。
    怎么办？这种感觉，就像是快要溺死的鱼。
    楚念用力的咬紧了嘴唇，不知道病房里突如其来的压抑和冰冷究竟缘何而来。只是愈发的觉得，楚修然似乎是比以前还要讨厌自己了。不然的话，在其他一些兄弟姐妹面前他虽然表情少但还是蛮温和的。可是一遇到自己，似乎就变得冰冷起来。
    让她不自觉的，又想到了幼年时看到的那个目光。
    楚修然，到底要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