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恨宫

第152章


云霓在心里暗暗地打了个哆嗦,惊恐地看向这个马夫。但见他咧开大嘴嘿嘿一笑,突然举着匕首朝着云霓刺过来。
  云霓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心中哀叹自己或许是没有过好日子的命了。自幼心比天高,却怎堪命运多变,总是这样捉弄于她。也罢……便如此认命了罢……
  正当云霓打算就这样认命地告别此生之时,却突然觉得脚上的绳索一松,自己被人猛地推了一把:“快走,老子没那么多闲工夫。”
  赶情……不是要杀自己的?
  云霓睁开眼睛,看到眼前是一片偏僻的村庄,而不远处则有着一个破破烂烂的茅草屋。这是甚么地方?
  她就这样被推推搡搡地走向那个茅草屋,在茅草屋前面有两个官兵模样的人在门前把守着,看到云霓,便有一个官兵上前一步抓住捆着云霓的绳子,把她押进了那茅屋里面。
  茅屋里面依旧很是暗淡,云霓发现这间茅屋外表虽然看着破烂,里面却像是间密封的空间,连窗户都不曾有。
  借着门缝透过来的光线,她看到在那茅屋正中的小桌前,有一个人背对着自己坐在那儿。
  “云霓?”那是个男人,背影看上去应该有些年纪了,他披着硕大的披风,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是谁?”云霓冷声问道。
  “你不用管在下是谁,”那个突然笑了出来,“只问你一句话,文菁皇后死的那天,你究竟看到了甚么。”
  果然是这件事情。
  云霓暗暗地思量了一下,扬声道:“我已经对无数人这样说过了,那天夜里我本欲去看看皇后娘娘睡着了没有,却赫然看到她倒在血泊里,手上还紧紧地攥着一柄匕首。”
  “你是说她自刎身亡?”那个人问道。
  “务容置疑。”云霓挑眉道。
  “你很天真,”那人又笑了,“据在下所知,宫妃在进入敬庭的时候,会被主事的嬷嬷搜身,任何有危险的利器都不得带在身上,又怎么会有匕首呢?”
  云霓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更何况,文菁皇后当日只戴了几枚黄金首饰,死的时候却都不翼而飞了,却不知……是否有人图财害命?”那人慢条斯里地说到这里,又停顿了一下。
  “阁下的意思,是想要栽赃在云霓的身上了?”云霓也笑了,“我猜,阁下是宫中之人。”
  “女人太聪明不会有好下场,”那人依旧在笑,“听在下把话说完。那日在敬庭外面把守的太监与侍卫全部都晕倒在地,直到日出东方方才醒来,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件很蹊跷的事么?”
  “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宫女,不敢对这些事情妄加推测。”云霓淡淡地说道。
  “你确实很聪明……”那个拉着长音缓声道,“只是,你的聪明还不足以让你看清形势。而今你身处险境,极有可能自身难保,难道还要替别人去分担么?更何况,你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人罢?那个人的生死,你难道也不顾及了么?”
  “该生的自然生,该死的自然死。”云霓微笑道,“人有时候没法掌控一切,随遇而安罢。”
  “好一个随遇而安!”那个人突然间大笑起来,声音却是与先前的完全不同,他站起来,扬声唤道,“来人,把这个嘴硬的女人拉下去,与那个老不死关在地窖里。”
  说着,他愤然转过身来。即便是如此黯淡的光线,云霓也仍然可以感觉到从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冷杀意。“你这么聪明,一定知道人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能活几日罢?”说着,他笑了笑,“三日之后,会有人在恰当的时候到你身边的。你就求佛祖保佑那老不死能撑到那个时候罢。”
  说罢,他又哈哈大笑着,举步离开了这间茅屋。
  这个人,他是谁?
  虽然被架起来朝着茅屋的里间走去,云霓却努力地转过头去,她紧紧地皱着眉,望着那个奔向门口的人。
  屋门开启的一瞬间,云霓终于看到了那随着举步,从披风里露出来的官袍的一角。
  紫色蟒袍,五色祥云图腾。
  云霓的唇紧紧地抿了起来。
076:十年生死
  走出了这间茅屋,那人便将披风的帽子褪了下去。
  阳光与积雪混合在一起形成的光线分外耀眼,这人不由得伸出手来挡住了眼睛。
  “慕容侯爷,该做的事情老夫已经都帮你做完了,剩下的,恐怕就要看你自己的了。”那人眯起眼睛,脸上露出一抹微妙的笑容。
  “轿子已经备好了。”一个官兵恭敬地走过来说道。
  那人点了点头,又道:“派人守在这儿,不得给他们半分水米,任何人胆敢靠近,杀无赦!”
  “是!”那官兵应道。
  云霓就这样被推进了一间婉若完全密封起来的屋子,她的眼睛还不能适应眼下的光线,双臂又被绑在身后,才没走几步便一个趔趄跌倒在地上。
  而她在跌倒的时候,却撞到了一个人的身上。
  “啊唷,你是谁?难道想撞死我这把老骨头不成?”突然响起的一声抱怨让云霓顿时身体僵硬了下来。
  这声音如此熟悉,像极了那个人……那个,不断地给自己添着麻烦,却从来都不懂得感恩,更从来都不懂得懊悔的……她的父亲。
  “哎,你是谁啊。”那苍老的声音还是不死心地问,云霓却懒得理他,而是起身走到了墙边,慢慢地蹲坐下去。
  “好歹都在一起关着,总得请教一下尊姓大名罢。你瞧,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
  “住口!”云霓终于被聒噪地愤怒起来,她厉声地喝斥,却让对方大骇。
  “你是……小霓吗?是小霓?”那老头激动地问。
  云霓懒得理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小霓,你……在宫里过得好吗?”老头儿的声音里,竟然带了丝哽咽。
  “你还有心问我过得好不好么。”许久,云霓方才冷冷地哼出声来,“这么多年,你自己造的孽,做的事,犯的错还不够多么?到了而今还惹下这样的祸端!”
  “小霓,爹……”那老头儿清了清嗓子,道,“爹什么也没有做呀!”
  “你现在还想骗我吗?”云霓气愤地嚷,“如果不是你欠了赌债,又杀了人,我怎么会被你连累到这般田地?你根本不配做我爹!”
  “小霓?”这人却果然是云霓的父亲,云如海。这云如海的嘴唇颤抖了半天,方难过地问道,“小霓你果真……不愿意认我这个当爹的吗?”
  云霓没有说话,只是生气地将脸转向一边儿,沉默下云。
  “爹知道,爹这大半辈子做尽了糊涂之事,让你和你娘都受到了那么深的伤害。”云如海苦笑着说道,“可是自从你进了宫,爹真的就再没有赌过。爹知道爹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了。可是……那种杀人越货的事情,爹真的没做过!”
  “鬼才相信你。”尽管心里剧烈地疼着,云霓却还是咬牙说道。
  云如海沉默了下去,这对近十年没有相见的父女就这样默默无声地相对着,这密封的空间寂静得只剩下了呼吸声。
  “小霓,你过来。”许久云如海方轻轻地唤了一声。
  “干什么?”云霓皱眉道。
  “过来,”云如海的声音很平静,“爹左边的口袋里有东西,你掏出来。”
  云霓迟疑了一下,终还是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在云如海的身边蹲下来。她背着身,用那被捆在身后的手伸进了云如海的口袋里。
  他似乎……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衣裳,伸手便可摸到他根根突起的肋骨。云霓的心不知为何紧紧地抽痛着,鼻子也紧跟着酸起来。
  在云如海的口袋里,云霓掏出了一样东西。这种质感,这种感觉……云霓的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这是爹刚认识你娘的时候,买给她的一对黄金对蝶簪子,虽然很小的一对,但是你娘很喜欢。”云如海淡淡地说道,“都怪我后来痴迷赌博,到最后疯了眼,连这对簪子都偷去当了。你娘……也是因为这个才气得倒在了床上。可叹我那个时候鬼迷了心窍,迟迟不肯回头,等到而今年岁大了,再回过头来,竟然……甚么都剩不下了。”
  云霓没有说话,她紧紧地攥着这对簪子,那簪子铬着她的手,疼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这十年里,爹从来就没有赌过。爹帮人家种地,倒腾一些小物件去贩卖,终于还清了所有的赌债,竟还剩下了一些。于是爹就……把这对簪子赎了回来,期望着有朝一日能看到你,把它们交给你,爹这辈子的心愿就了了。”云如海说着,突然泣不成声,“爹错了,爹做了让你和你娘不能原谅的事。爹……就是死也不能原谅自己。下辈子,如果可以,爹愿意用一辈子偿还你们娘儿俩,只求你们能原谅爹……”
  “爹!”云霓突然凄厉地喊出来,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如雨下。
  十年未见的父女,就在这样一个完全看不清对方面容的小小的屋子里,相对而泣。
  十年生死,十年茫茫,十年未见的容颜,十年企盼的救赎……
  “明日的大典,可都筹备得好了?”庄太后缓声问道。这几日以来不知道为甚么,庄太后常常觉得自己的胸口越来越憋闷,眼前常常会一片模糊地看不清东西。疲惫一日比一日更加让她感觉到力不从心,力气也似乎离她越来越远了。恐怕是真的时日无多了罢……庄太后轻轻以地叹息,但是不行啊,还有一天,一定要撑住,撑过去,便是死,也要死在那封后大典上!
  柳全如何不知道庄太后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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