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马车后,严季欢依旧眉头紧锁脸色苍白。
郭谦然将主上送上马车,就继续去前面赶车了,一时车内只剩下冷瑟和严季欢二人。
这车厢本就不大,坐了一个严季欢后,冷瑟只能在旁边蹲着,连对方的呼吸都能清楚听见。
忍了再忍,终于还是忍不住好奇:“喂,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受了伤?到底哪里不舒服?”
那头闭目的严季欢并未回答冷瑟的话,仿佛根本没听到,他的额头一直冒着汗,脸色苍白异常,几乎已经像纸一样了。然而即便是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不曾放松警惕。
他的心里一定有一个完整的世界,是从不让人进入的吧。冷瑟歪着脑袋想,恐怕,那里面住着的只有孟霓霄。
忍不住摸了摸自己据说十分肖像孟霓霄的脸,冷瑟不由遐想,每次严季欢看着自己的时候,到底是什么心情呢?
自己在他眼里,又算什么?
冷瑟甩了甩头,想立刻甩掉这个危险的念头。
别开玩笑了,那可是严季欢。恐怕他现在连她的名字都还叫不出来。
想到这里,冷瑟惊奇地发现自己居然稍稍有那么一丝沮丧。是啊,这么美的男人,却跟自己半毛钱关系都没有,实在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瞧那眉眼、那皮肤、那身材……啧啧……不过天下美貌男人何其多,她才见了这一二个而已,说不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呢。
正想着,严季欢突然睁开了眼,直直瞪住正前方。冷瑟吓了一跳,却见他的眼睛里充斥着要杀人般的仇恨,而他看向的方向只有黑色的车帘,什么都没有。
冷瑟本能往下躲了躲,生怕被他收入目光中。
然而大气不敢出地过了一刻钟,仍未见他有任何动作。冷瑟重新抬头,见严季欢已经闭上了眼。这……不会死了吧?
为了确认眼前的还是个活人,冷瑟鬼使神差地伸手拍了一下严季欢的手,他的手却是冰凉的,好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一样。
“严季欢!喂!严季欢你到底怎么了?”冷瑟使劲拍了拍他的手,她甚至大着胆子抓住他的肩摇晃,但他就是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冷瑟着了慌,还没等她掀帘子,郭谦然已经探头进来:“主上怎么了?”
冷瑟慌忙道:“我,我不知道,他全身冰凉,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他是不是受了内伤,你快给看看,要不先停下来疗个伤吧?”
郭谦然眉头瞬间皱紧,在一片树荫下停了马车。冷瑟以为他要给严季欢疗伤,连忙出了马车腾位置,谁知她刚下马车,后脚严季欢居然也下了来。
郭谦然惊呼一声“主上”,冷瑟眼睁睁看着严季欢走入猛烈的日光中。他背对着她,因此冷瑟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可是她知道他不对劲。
郭谦然立刻跑到严季欢身侧:“主上!主上求您赶快回马车吧!身体要紧!”
严季欢似乎已经恢复了意识,眯着眼,直挺挺地站在烈日下。他苍白的脸上一直冒着汗,冰凉的,还没滴到地上,就蒸发了。他的全身都是黑色的衣物,将身体包裹得很严实,只有脸和脖子露在外面暴晒。
冷瑟走过去,登时瞪大了眼。在刺目的阳光照耀下,严季欢的脸和脖子已经开始慢慢泛红,一个个小包在他的皮肤上鼓起,从脖子向脸部蔓延,好像有生命一样,成群结队地吞噬着。
“可怕吗?”严季欢居然低头笑了笑,“我本来就是个怪物。”
冷瑟欲说什么,突然间,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她伸手想抓东西来稳住身子,却在顷刻间倒地。
倒下的前一刻,她听到有个人在喊她的名字。
“瑟儿!”
她脑子里想的却是,严季欢,你千万不要死。
***************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在一个客栈房间。
冷瑟还未张眼,已经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药香。她翻了个身,打算继续睡,身边却突然挤上来一个人,瞬间把床占了一半。冷瑟当即不乐意了,往旁边猛推了一把,不料手到半空突然被抓住。她愤怒地张开眼,正看到苏忘忧一对含情脉脉的桃花眼。
冷瑟当即大喊起来:“啊——”
苏忘忧只是微微笑了笑,拍拍他的手:“瑟儿,喜极而泣什么的就算了,但你这样叫,人家还以为我要怎么你。”
冷瑟一把抽出手,踢了苏忘忧一脚:“谁让你突然出现在我房里的?死性不改!”
苏忘忧一脸无奈,做为难状:“冤枉啊。你这狠心的瑟儿,要不是我及时赶到救了你,你现在还躺在烈日底下暴晒呢。”
“……”冷瑟脑子一片空白,全然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
苏忘忧已转身端过来一碗刺鼻的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道:“身子本来就不怎么好,还大中午站在烈日底下暴晒,不中暑才怪。”
冷瑟一闻那药味就想跑,苏忘忧却是早已习惯的,右手拿出一颗糖,朝冷瑟微笑。冷瑟只好乖乖捏鼻子喝药,又把糖吃了,满足地躺下。
刚躺下就觉得有什么事不对,猛地一下坐起来:“严季欢怎么样了?是不是死了?”
“瑟儿这么关心那个人?”
“当然啦!”冷瑟想了想,道,“那人是个大金主,很有钱的。”
苏忘忧笑得一派风情:“我也很有钱,瑟儿怎么不多关心关心我。比如说我是如何千辛万苦找寻你的下落,再跋山涉水追过来的。”
冷瑟推了他一把,做了个鬼脸:“好歹你也是个大夫,救人当然是第一位的!快说,他到底怎么样了?”
苏忘忧起身,淡淡笑了笑:“死不了。”
冷瑟刚放下一颗心,又听他道:“不过活得也不是太好。”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冷瑟想要起身开门,苏忘忧却示意她躺着不要动,尽管放心休息。
门一开,郭谦然直直站在门口,见了苏忘忧便作了一揖:“多谢苏神医出手相救,主上现已无恙。我代表齐月宫上下感激神医,齐月宫不会忘记此等恩情。”
苏忘忧淡淡笑道:“你们救过瑟儿,我算是还了个人情。况且我只是给他施了一针,防止他继续发病而已。并未救他性命。”
郭谦然道:“苏神医医术闻名天下,在下想请教,主上的病情可能根治?”
苏忘忧看了一眼床铺边正凑头过来的冷瑟,笑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出了门。郭谦然心领神会。二人到了客栈包厢,郭谦然叫了些酒菜,恭敬道:“苏神医有话但说无妨,主上的病情可还有救?”
苏忘忧并未动筷,只是喝了口茶,淡淡道:“大概你也早就知道,你们主上得的不是单纯的皮肤病,而是心病。普通的皮肤病人只要吃药就能治愈,但你们主上的日光恐惧之症,却是根植于他的内心,药石无用。”
“依神医之见,该如何是好?”
“方法无非有二。一、此生再不见日光。二、待他自己突破,不药而愈。”
郭谦然叹了口气,拱手行礼:“多谢苏神医指点。”
苏忘忧微微笑了笑,道:“瑟儿这一路应该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我理应替她答谢。等她身体好些了,我就带她回移魂谷。”
“苏神医的意思是?”
“瑟儿没和你们说我和她的事?呵,恕我不能奉陪了,瑟儿还在房中等我。”苏忘忧撂下这话,施施然走了。郭谦然却是皱眉不展。
这件事要是被主上知道,会怎么样?
************
郭谦然来到严季欢的房间,犹豫再三,终是推开了房门。果不其然,严季欢已经醒了。
“主上,怎么才睡了这么一会就起来了?”
严季欢正坐在床上运功,脸色已恢复了些,却也不是太好看,闻言道:“那个人是谁?”
郭谦然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耐着性子一一解释:“那是江湖中有名的神医苏忘忧,医术了得,当时主上发了陈疾,多亏他出手给您施针,您才好过来。因此我方才特去答谢了一番。”
严季欢面色一冷:“谁允许他对我施针?”
郭谦然道:“当时情况危急,属下是怕主上有什么闪失,所以才未加阻拦……听闻苏神医脾性古怪,一年才医治三个江湖中人。此次也是因了小冷的关系,破例出手……”
“他们,什么关系?”
“看起来,他们的关系确实非同一般。”郭谦然冷不防主上这么问,只好老实答,“他喊小冷‘瑟儿’,行为举止甚是亲密,而且从到客栈起他除了煎药一直呆在小冷房中,毫不避讳……还有,他刚才提出,想要带走小冷。”
严季欢“哼”了一声:“那个女人,我不会让他带走。”
郭谦然早已料到,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情:“江湖中有句话,叫做‘宁可得罪罗阎王,不可招惹神医苏’,这苏神医在江湖中很有名望,很多武林人士都买他的帐。一旦得罪了他,以后如果遇上什么事,恐怕就很难拉下脸再去求。”
见主上没说话,郭谦然又道:“况且,孟姑娘昨日已经安全到达缥缈山了。小冷其实已经完成了使命,再留在身边,非但她会有危险,对我们来说也不是好事。如果苏神医送她回去,两全其美……”
话还没说完,严季欢已经站了起来。
才走到冷瑟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大喊:“我不要!不要!啊啊疼!不要!呜……苏忘忧你不是人……呜呜呜……”
严季欢心火一窜,二话不说踹了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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