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墙玫瑰

第14章


可她的嘴一开一合,他完全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谁?”他又用尽力气大声问。
  赵欣的嘴张得很大,接着,她的手突然抬了起来,手臂在半空中摇晃。一开始,他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后来,他发现她的食指微微朝外伸出,似乎是有所指。他费力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盥洗室。
  盥洗室的门从他进屋至今,一直关着。
  他紧紧盯着那扇门,突然,他看见那扇门慢慢拉开了一条缝,接着,是一阵响声。他怀疑那是自己的幻觉,于是静下心来竖起了耳朵。没错,是有声音!那是门轴转动的声音。
  那里面有人?!
  就像在黑暗中,有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死命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就被吓住了,然后感觉无法呼吸。真有人在里面吗?他是谁?毫无疑问,对方肯定是赵欣认识的人,而且,还百分百是熟人,否则赵欣不会让他使用自己的盥洗室。或许,他就是住在这里的人。会不会是赵欣的男朋友?
  “赵欣,牛奶是不是你男朋友送来的?”他大声问,但他的舌头像被冻住了,他只听到一片含糊的嘟哝声。
  赵欣!他使劲推了她一下,她毫无反应。
  怎么办?以他现在的状况他根本无法跟任何人搏斗。而对方则百分百会置他于死地。因为如果他活着,他就会成为赵欣中毒案的目击证人。再说,他已经中毒了,既然如此,除掉一个和除掉两个有什么区别?
  他该怎么办?难道真的等死吗?忽然,他想起了西饼店的订货单!它就在他的裤兜里。如果他真的死了,他至少得在这里留下点标记。即使尸体被移走了,也得让人知道,他来过这里。他的手就在桌子旁边,他费力地从裤兜里悄悄拿出那张已经被他折得很小的订货单,他把它塞在桌子腿下面的缝隙里。
  嘚嘚嘚——
  又是一阵门轴转动的声音。
  他几乎瘫倒在地上,刚刚的“行动”令他精疲力竭,而他刚闭上眼睛,睡意就汹涌而来。现在,他觉得睁开眼睛,都是件费力的事。他开始后悔刚刚没有接莫兰的电话。他本来有机会修补他们的关系的,他有机会给她留个好印象的,他可以向她道歉,可以告诉她,他有多爱她,还可以告诉她,他已经在她喜欢的西饼店定了她喜欢的“拿破仑”,可是现在……
  如果他真的死了,他留给她的最后印象将是昨晚的争吵。如果你爱了一个女人十几年,临死的时候,她心里只有对你的埋怨和厌恶,那就不仅仅是遗憾的问题了,那真是彻头彻尾的失败。
  他想,如果早知道他今天会在这里变成死尸,他昨晚绝对不会离开她,他会想尽办法跟她和解,他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哪怕那是错的。只要她高兴,有什么不可以?
  他又想起了他的妹妹。他太了解她了,即便是相依为命的哥哥去世,她也未必会牺牲自己的时间来参加葬礼。也许是买不到机票,也许是课业紧张,总之,一切都得看她到时候“有没有空”。她从来没把他这个哥哥放在心里。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为了她,让莫兰伤心?莫兰才是那个可以给他幸福,陪着他走完人生的人,莫兰才是那个为他举行葬礼的人。他突然发现自己昨晚跟莫兰的争吵真是蠢透了。
  他真想立刻从地上爬起来,去给莫兰打电话,他在心里大声疾呼,想给自己力量,然而,无论怎么做,他的身体都没有任何回应。
  这时,盥洗室的门开了。
  一个人影从盥洗室里闪出来。虽然他视线模糊,完全看不清对方的脸,但他看清了对方的身姿。那是一个女人,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她手里拿了个东西,他看不清那是什么。
  他蒙蒙眬眬看到她走到赵欣的身边,弯下身子,蹲了好一会儿,等她回过身朝他走来时,他差不多已经快睡着了。
  她走近他,他仍然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
  砰!他的脑袋在迷迷糊糊中被狠狠砸了一下,他眼前一黑,虽然他已经躺在地上了,但他仍然感觉身体在向下沉,接着,他的意识慢慢滑入了黑暗的无边无际的深渊……
  他居然挂我的电话?
  毫无原则地迁就妹妹,离家出走,跟领导吵架,他干了这么多蠢事还好意思跟我怄气?莫兰真恨不得把手机摔在墙上。如果不是正好乔纳打电话过来,她很可能真的会这么做。
  “喂!你在干吗?!我已经到你的书店了!”电话里的乔纳怒气冲冲。当然喽,书店现在仍大门紧闭,她今天哪有心思去料理书店?她承认她不是个热爱工作的人。
  “Sorry!”她按断了电话。
  她现在没心情拉家常。
  电话紧接着又打进来了。
  “你发什么神经?”又是乔纳。
  她不说话。
  “是因为高竞?”
  她心情恶劣,不想说话。
  “你们联系过了?”
  “嗯。”
  “结果呢?”
  “没什么结果。”
  “妈的!你说话像挤牙膏!到底怎么回事?!你的嘴被油烫了?”乔纳又急又火。
  莫兰知道如果她不把事情说清楚,乔纳可能会接连不断地用电话骚扰她。
  “好吧。”她叹了口气,“我刚刚打电话给他,他按断了。”
  “你们没说话?”
  “没有。”
  乔纳也没说话,过了大约两秒钟,她道:“可能他当时正好在撒尿,男人跟我们不一样,他们撒尿的时候,不太方便接电话。得了,我打给他试试。”电话断了。
  乔纳有办法惹她生气,也有办法让她消气。被乔纳这么一说,她竟然马上就冷静了下来,她觉得乔纳说的也不是没可能。事实上,高竞从来没有因为任何原因,按断过她的电话,即便是在审犯人也不例外,大不了他会跟她说一句“我现在有点忙,一会儿打给你”。所以,如果不是“真的不方便”,他应该不会那么做。
  可是,按理说,他也该回电话了,都已经过去快一个小时了。
  电话铃又响了,还是乔纳。
  “我刚打过他的电话。电话关机了。可能是没电了吧?”乔纳道。
  莫兰对此表示怀疑。
  “他昨天才充的电。一块电板到底能用多久?”
  乔纳被问住了。
  “反正现在是联系不上他,你晚点再打给他吧。不过呢……”乔纳想了想才说,“正常情况下,他会跟你联系的,即使现在不方便,过会儿也会再打给你。”
  莫兰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了。
  她知道乔纳是对的。她决定再等等。
隔墙玫瑰 7.林中奇遇
  晚上8点。
  金元在一块他从小就认识的圆形石头上坐下,取出药盒,将里面的小药丸一股脑儿倒入嘴里,接着又猛灌了一大口矿泉水。
  这是他一天中的第六顿药。作为一个没执照的乡村医生,他也知道“是药三分毒”的道理,但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离不开这些小药丸了。
  医生诊断,他有轻度抑郁症,但其实,他知道自己真正的问题不是抑郁,而是噬药成狂。
  心理医生让他停止服用95%的药物,并不断对自己重复“我很健康”这四个字,但这两件事他都做不到。他无法断除药瘾,更无法无视身体的各种不适,违心地宣布自己健康。于是,他试图寻求一种更方便的途径治疗他的药瘾,比如,某种可以长期服用的特效药。可他明白,用药物治疗噬药症,无异于用鸦片治疗毒瘾。而事实上,服药后,他的情况的确丝毫都没有好转。
  因为想要减轻该药的副作用,他又新增加了两种药,一种是利尿剂,另一种则是用于排毒的中药;同时,为了防止服用大量药物给他的肠胃带来的损伤,他还增服了护理肠胃的西药和中药;当然,各类维生素也是他每天必服的。除此以外,他还必须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血压和血糖,有时候,他也会咳嗽……总而言之,他的日常服药量越来越多,而这时,他才真正感觉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
  他念高一的时候曾经得过一次感冒,后来,感冒引发了肺炎。肺炎痊愈后,他又得了可怕的皮肤病,他的四肢和后背长满了水泡,瘙痒难忍,外婆用巫医给的药让他大泻了三天。三天后,他真的好了很多,但他又发现他的视力出现了明显的衰退,他无法看清一米之外的任何东西。
  外婆又请巫医配来了“神药”,这次他没敢吃。他偷了外婆的钱坐上郊区线公交车,来到市里的大医院。他不知道医生给他开了什么药,总之,后来他就慢慢好了。而那位眼科医生说的话,却一直回荡在他耳边。
  “要想健康,就得防患于未然。”那是医生检查他的眼睛时说过的话。
  后来,他将这句话奉为圣言,并发挥到了极致。
  最初他用代写作业跟同学交换抗生素和眼药水,后来他发现维生素是个好东西,就用卖废铜烂铁的钱去药店购买一块多一瓶的维生素C和维生素B。而当时,他最喜欢的则是鱼肝油。由于之前得过眼疾,所以他特别注重保养他的眼睛。当他得知鱼肝油具有护眼的功效后,他就爱上了这种“无味软糖”。有一次他不知不觉,一下子吃下三十几颗鱼肝油丸,后来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醒来后,他头痛难忍,呕吐不止。那是7月盛夏的一个星期天,外婆以为他只是中暑了,直到若干年后,他成了医科大学的学生时,他才恍然大悟,当年的嗜睡和呕吐其实是过量服用鱼肝油引发的副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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