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你再顾倾城

彼时正值桃花纷飞时节。宫里传来皇后懿旨，邀皇室宗亲内眷于御花园赏花。其他府邸皆邀请一位夫人，唯独恒王府出了两位。我自然是邀请在内的一位，而另一位则是恒王侍妾萧玉瑾。苏嬷嬷说玉瑾是恒王从外边带回府的，是恒王的恩人。府邸上下，包括已故的前王妃都对她以礼相待。
    虽是同在屋檐下，可我从未见过她。
    南莲奇了怪，问：“东楚一向以礼仪为重，怎么小小的侍妾都这么嚣张跋扈，连基本的请安都没有？”
    “玉夫人前些天带着小世子出门去了，昨儿深夜才回来。今儿个一大早就被王爷唤到屋里谈话至今，一时半会怕是来不了。”苏嬷嬷瞧我眉头紧锁，忙安抚道：“玉夫人心地善良，为人谦和，定能与娘娘相处融洽，娘娘不必担忧。”
    “南莲，我的镯子碎成两半了，你去玉器店看看能不能修好。苏嬷嬷，宫里就由你陪我去一趟吧。”一番梳妆打扮，我径自踏出门槛。宫廷里风云诡谲，一不小心就是身陷囹圄。南莲心直口快，终究不是适合的人选。可苏嬷嬷不同，她曾是东楚宫人，深谙宫里错综复杂的关系，有她在，身边有个人提点总是好的。
    “娘娘不跟玉夫人同行吗？知道的会以为娘娘来自异国不懂礼数，不知道的就会说娘娘善妒，没有容人的气度。传出去，总不太好听。”苏嬷嬷分析道。
    “别人怎么说，我不在乎。”
    见我神色凛然，目光中透着执拗。苏嬷嬷也不再继续说下去，轻声说了句‘是’便静默地跟在我身后。久居深宫的人最是擅长察言观色。我从未想过与恒王的其他女人争风吃醋，但也从未想过虚情假意地与她们和睦相处。诚如我对恒王的态度，他过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东楚皇宫。屋檐上琉璃绿瓦映着阳光闪烁流光异彩，高耸红墙里锁住一派繁华春景。宫娥迎面走来，引领我行至皇后殿请安。在入宫的马车上，苏嬷嬷一一介绍了宫里大致情况。如今宫里有皇后、宸妃、端妃三位贵人。其中，宸妃贺兰氏最为得宠，她依靠着镇北侯贺兰族一脉，地位牢固。虽腹中无所出，但却在右仆射寇国忠与众大臣的上疏下将当今四皇子刘世宁收养为子。至于端妃则是贤良淑德的典范，育有一位皇子及两位小公主。
    踏进皇后殿门槛。端妃与宸妃正坐在椅子上同皇后闲话家常，坐在一旁的还有太子妃谢氏及几位王府正妃。倒是有个清秀俏丽打扮的女子吸引了我的目光，看着与周遭几位王妃有些格格不入。我躬身行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宸妃娘娘、端妃娘娘。”
    身后苏嬷嬷则是跪在地上请安。
    “哟，刚还提起恒王妃呢。这说曹操曹操就到了。”最先说话的是宸妃。一袭艳丽红妆，恍然让我不由得想起昔日王兄的云贵妃，心底蓦地一颤。
    “是啊。王妃快快请起。你们也都起来吧。”皇后忙上前把我扶起来。她是过了韶华春光的年纪，脸上的皱纹透着岁月的痕迹。她穿着明黄织锦罗衣，骨子里透着一国之母该有的雍容与华贵。眉目浅笑，道：“快坐。这儿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臣妾略备了薄礼，望娘娘们笑纳。”
    “刚说不必多礼呢，还跟我们这么客气，岂不是见外了？”皇后佯装薄怒，眼角眉梢含着浅笑。
    “都是家乡小玩意，几位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这些都是客套说辞。送礼之事还是经由苏嬷嬷提点，我才想起来的。第一次正式与皇后见面，空手而去，难免显得寒碜。但我在乎的是皇后娘娘对我的态度。礼物是南莲和苏嬷嬷准备的，具体送了些什么，列了礼单，而我未曾看一眼就扔了。几位王府正妃最初瞧见三位正主都有礼物，眼底隐隐透着羡慕、嫉妒。当然，苏嬷嬷果然细心周到，也一一为她们准备了小礼物。众人眉开眼笑着向我道谢，一边客套地阿谀奉承。
    “这大家都有礼物，怎么就没了昌平公主的呢？瞧公主垂头丧气的模样，恒王妃，这可如何是好？”经宸妃这么一提，我才恍然大悟，到原来清秀俏丽的女子是当今皇上的掌上明珠昌平公主刘世欢。
    昌平公主生母早逝，由皇后一手带大，与太子及诸位皇子感情甚好。皇上可怜她自幼丧母，对她疼爱有加，但凡不牵涉重要政治问题，几乎是有求必应。昌平公主年纪略小我几岁，尚未出阁。据说宸妃有意撮合她与贺兰濂两人，但皇上并未首肯也不拒绝。这样被万人捧在掌心的公主之于我是非常有用的踏脚石。
    “是臣妾的疏忽。”我从发髻摘下一朵花饰，试探：“不如将这份礼物送给公主如何？”
    若是南莲在场，恐怕要失声尖叫了。
    可，她们不懂。
    太子妃斜睨着眼，冷哼：“宫里比这鲜艳贵重的花饰多了去，要这有何稀罕？何况是干枯得没有颜色。”
    “不，此花的确是稀罕得紧。皇后娘娘，可否命宫人打盆水来？”
    众人困惑地瞅着我，皇后虽有些不解，但还是命人打来一盆水。我将那朵干枯花饰轻轻置于水盆之中，少顷，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盛开于清水之中。刘世欢原本丧气的眸子顿时闪烁惊异光芒。
    众人啧啧称奇，被眼前这神奇的画面震撼住了。
    我解释道：“此花名叫盛海花，顾名思义是生长于浩瀚深海的一种花朵，离水则亡，遇水则盛，永恒如此。在北境是男女间永恒爱恋的象征。盛海花难寻，甚至有人怀疑它仅仅存在于那个凄美传说。昔日我王兄也曾派人出海寻找，却是未果。直到临行东楚，王兄才将它赠予我。世间稀罕物大概不外如是。公主，请收下吧。”
    “真的送给我吗？”刘世欢捞起盛海花，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颜。
    皇后却是干咳了几声，缓声说：“世欢，还不快还给小皇婶。恒王妃，如此贵重之物，世欢可承受不起，且收回去吧。”话刚落音，昌平公主撅着嘴，作出一副苦瓜脸模样。
    “是啊。恒王妃好意，想必公主也是知道的。今儿权当让我们大开眼界一番，何不改日送点其他礼物呢？”一向沉默寡言的端妃善意地望着我一眼，试图替我挽回这稀世珍宝。
    “身外之物而已。我将它赠予公主，只是愿公主早得如意郎君，有一段真挚爱情。是对公主的祝福，公主请收下吧。”
    见我意已决，皇后也不好推脱，只是扭头对公主说：“世欢，快谢过你小皇婶。”
    “谢谢小皇婶！小皇婶真好，跟小皇叔一样对我最好了！”
    皇后携众人行至御花园，一路有太子妃等人相伴浅聊这满园□□。许是因为我昔日也曾贵为一国之后，更是北凉公主，谁也不敢怠慢。大家对我在珈柔国的那段婚姻，不约而同地保持缄默。是的，时隔两年就是为了沉淀那段过去。于他们而言，我不是亡国之后，是北凉公主，北凉君主的胞妹。与北凉结下秦晋之好，是解决东楚北境忧患的一道有力屏障。
    望着漫天旋落飞舞的桃花，看这百花怒放，争奇斗艳，本是一副生气盎然的美景。若是煮一壶茶，邀上几位挚友品茗，琴瑟相伴，谈笑风生，想必极尽人生乐事。然而跟着这些雍容华贵的妇人，却是索然无味的。她们谈论的话题，无非是侯门府邸的闲情逸事。而这些，是我毫无兴趣的。
    众人谈得正欢，却不知谁问了一句：“怎么没瞧见恒王府的玉瑾夫人呢？”
    经此一问，众人一致往后看，朝我投来疑问的目光。我置若罔闻，自顾自地欣赏宫廷美景。东楚王宫是极致奢华的，亭台楼阁间时有假山环绕，落英缤纷。有些盛开着的花，我甚至见所未见。苏嬷嬷跟在身后干咳了一声，准备替我解围。只见皇后缓缓解释：“刚刚恒王府来人说玉瑾身体不适，来不了。也怪本宫，这忙起来一时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