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飘雪

第14章


  “怎么敢劳你大驾,我看不必了。”
  孟毅笑着拍拍她的脑袋:“我这就让人去寻,月子里惹你生气,谁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
  雯因这次没有躲他,为了打消他的戒心,甚至自言自语,谈及吃食。
  “天气越来越冷了,今年的烤白薯,大概已经有得卖了。”
  孟毅不由得欣喜,马上又着人去买。
  “除了烤白薯,还有什么想吃的,难得你有胃口,多吃些方才复原的快。”
  雯因见到超因的时候,孟毅已将孩子从医院接走。他虽感觉到她有回心转意的迹象,但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超因第一次,是独自前来,第二次,就带了一个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的小弟,也是伏虎帮里讨生活的人。
  信条的传递中,雯因知道那位小弟唤作郑先生,郑先生是黄三爷的义子,所以不是他替超因做事,而是超因替他做事。
  他答应送她出省城,并且答应出力搭救他们的父亲,前提是他得得到一笔钱,并且得让雯因打听出浅溪仓库丢失的那批货的下落。
  一批货,自然无法与父亲的性命、她与孩子的将来相提并论,雯因答应郑先生的条件。
  她离开之后,超因也得消失一段时间。至于离开后的去向,雯因深思熟虑后,决定去投靠南京的姨母。
  首先,南京是大都市,累累的人群,一旦湮入,再想找到便如同大海捞针;其次,即使投靠姨母有一定风险,但南京除了姨母,还有绿涵;最后,她母亲与姨母关系一向不睦,因而生前极少提及姨母,她怀疑孟毅压根不知道这位姨母的存在。
  他先行给南京的表姐写了信,通过超因递出去,下一步就是找准时机,溜出家门——孩子被安顿在孟毅认为有安全保障的帮会之中,她出院后不久,也不得不随之住入。
  这些天,超因都会在西渡桥的一个茶铺等她。她千辛万苦,终于等来一个机会。那是凌晨一点钟,楼外一阵响动,不知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后来孟毅急匆匆穿衣出门,并带走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几个亲信。
  很快,黑漆漆地整栋楼,陷入寂静之中。
  雯因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机不可失,她立刻起床,推门溜进奶妈房中。
  奶妈夜里睡的轻,方才听见响动就醒了,此时拍抚着孩子,一直不曾睡下。
  “你只管睡。”雯因先摁下她,然后就着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去她手里抱孩子,轻声轻语,“方才闹得慌,出了点事情。先生不回来,我也睡不下的,今晚孩子我来带就是。”
  安抚好奶妈,她蹑手蹑脚转到地下室去,将孩子绑在自己背上,又从花盆里寻出自己准备的盘缠,用纱巾蒙了头,一件衣服也不敢多带,顺着早已准备好的软梯,从地下室顶窗爬出。
  离开这栋楼,就没有多少人认识她,想想真是胆大,随时可能被人发现,可她简直一天也不想等下去。
  一路近乎神奇的畅行无阻,踩着长满青苔的石头爬出强,穿过一片小树林,树林的尽头,竟然停着一辆黄包车时刻接应她。
  看见车夫夹在嘴巴里,一上一下的烟火,她原本吓得后退数步,却听那车夫马上问她:“小姐,是不是去西渡桥?”
  雯因咚咚跳的心总算回归平静,这样漆黑的夜,这么冒险的行动,她的确需要一个同伴,哪怕不是同伴,只是一同走夜路的陌生人也好。
  不过她没有马上走到她面前,拉开一段距离,给自己留出逃跑的余地。
  “你身上有什么信物吗?”
  车夫早有准备,是超因的怀表。
  雯因再不怀疑,抱着孩子快步上了他的车。
  车夫将车篷放下来,又遮上雨布,漆黑的夜,走了很长一段路。天上星光零乱,透过缝隙,乱糟糟晃进她的眼睛里。她的额头贴着孩子的脸,心里竟一下子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孟毅将她伤的深,却也的确将她保护的太好,因而一点江湖经验没有,别人一点点伎俩,她就任由人牵着走。
  车没有去西渡桥,不到凌晨三点的时候,车被拉到渡口。
  雯因一下车便感觉不对劲,渡口,她见到的是郑先生,没有超因。
  郑先生守株待兔,等着她自己送上门来。
  渡口泊着一艘船,郑先生笑呵呵,做个请的手势。
  西渡桥雯因还是认得的,她私下观望,总算起了警惕之心:“我弟弟呢?”她试探道,“别告诉我他在船上。”
  郑先生正打算如此说,现下少不得改改口风儿:“他最近有事情,送你离开姜陵的事情,由我代劳。等你父亲出狱之后,他再带你父亲跟你去会合。”
  雯因转身,超因若有此打算,绝对不会不事先想法子告知她。
  她虽不愿待在孟毅身边,但也不会轻易跟任何人走。
  她转身,向身后一片空旷之处疾走,旋即被车夫擒住,扔回,怀中的孩子受了惊吓,一劲儿向她母亲怀中缩。
  雯因反而镇定下来:“你想绑架我?”
  “一点不上档次,一点不懂男人的心思,绑架有个什么趣儿,我又不缺那几只洋花花。”他笑眯眯凑近她,不怀好意,“我打算跟你私奔,然后让他颜面扫地。”
  “我不会跟你走的。”
  “你不跟我走你为什么在这里?你还向我泄露他的机密,真说不清了。”
  对于孟毅,背叛是不能忍受的。
  多少年心在他这里,蓦地有一日,有了外心,那是绝对忍无可忍的。
  他将孩子抱过来交给奶妈远远地驱她离开,整栋楼没有人的时候,他发了非常大的火。
  “你承认是你出卖我吗?”他质问她,事实摆在眼前,总奢望是个误会。
  他不能忍受雯因,雯因又何尝能够忍受一次次将她逼入绝境的她。
  “承认。”
  孟毅气得锐利地目光紧紧盯住她:“那么你的确是跟他私奔?”他气得浑身发抖,他的确这辈子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生过气。
  积压已久的愤怒血液涌进大脑,雯因尽量压制自己,却还是将事情弄得更糟:“你在一次次伤我骗我的时候,就该料到我迟早有一日会将心思放在别人身上。跟你的感情淡了,耗尽了,再换个人,有什么奇怪吗?”
  有好一阵时间,孟毅直直的盯着她不说话,他可以容忍她做任何事情,她哪怕能想到一个让他不知道的法子,救出她的父亲,他也不再过问了,但她就是不可以背叛他,更何况还跟人私奔。她竟敢跟人私奔!比在背后捅他一刀还要可恶!
  一条条的青筋在他手背上突出来,雯因竟也毫不畏惧的回视他,完全忽略他杀人不手软的那一面。
  他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残忍的光芒,由于愤怒,他的在清晨的黑暗中扭曲着,一步一步将她紧逼。
  她发现他手里多出一根绕了三四圈的绳子,他难道打算勒死她吗?
  雯因终于感觉到害怕,瑟缩着身子,不住后退。
  “你凭什么来管我,我充其量是你孩子的母亲,我是不是私奔,不由你来过问。”
  作者有话要说:  
☆、永不再见3
  “你看我能不能管你!最好你连孩子的母亲也不是,最好打死你一了百了。”
  可他并没有勒死她,绳子变成一条鞭子,又狠又急,雨点似的落在她的头上身上。
  由于伤心,由于愤怒,眼泪涌出了眼眶,她却躲也不肯躲。
  脸上多出几道血痕,还是那份压也压不住的该死的心软,逼得他不得不暂且罢手。
  “你说……你说你错了,听到没有。”
  她含着泪,倔强地笑着:“你打死我我心里也早有了别人,我只恨我不能替我心里的那个人生孩子,却替你生孩子。”
  天亮了,刹那间,一切变得分外明晰。
  下着一层纱帘的半暗半明客厅,白瓷缸上橙红暗绿的鱼藻画,两米多高盾状箭形绿叶的滴水观音。鞭打的声音在耳朵里变成嗡嗡声,她坐在地下,躺在地下,最后不知道这一切如何结束。
  她被关回房间里,她支撑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发白的脸上几道红印迹,身上也都全是伤。
  她伤心并且幼稚地想,她应该去jingcha厅告他,应该找她虽然时常与她不合但关键时刻总会挺身保护她的弟弟,但方才在房内听到的落锁声,并不是错觉。
  她忽然觉得身体实在支持不住了,只得踉踉跄跄回到床上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她昏昏睡去,但因为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疼,也睡不沉。
  忽然听见窗外有声音,锤子钉子的敲敲打打,预备将她当疯子一样关起来。
  那钉锤一声一声敲下来,听着像是钉棺材板,让她感觉她即使没疯,也已经是个死人。
  她想他不至于关自己一辈子,顶多十年八年,那时孩子长大了,她也不再是她自己,真的是死了一次的人了。
  她昏昏沉沉地待到晚上,常妈开门来送饭送药,听她说白天超因来过,但因为从头到尾他是帮凶,超因也被人打伤。至于那位郑先生,更是凶多吉少。
  她知道这话是孟毅让常妈带进来的,彻底断了她的念头,好让她安分守己的呆着,别作它想。
  密闭的窗子上,爬上一点月亮淡淡的影,像极了鬼魅妖异的眼睛,使人觉得惊心,但此时此刻她并没有反抗的力气。
  “孩子还好吗?”
  她埋着脑袋在手臂里,如今唯一有的,也不过是她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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