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让人心焦。
天启干脆坐在阶上。明月高悬,多么相似的夜晚啊。四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和他的父亲、他的弟弟,焦灼不安地等在乾清门门口,等着奄奄一息的皇爷爷召见。连着等了三个晚上,都被守门的太监拦在门外。由检那时候才九岁,一入夜就瞌睡,他们两个就坐在阶上,相互依偎着睡觉。他们的父亲紧锁着眉头,一遍一遍地来回踱步。
那时他除了困,和对那些太监的愤怒外,什么感觉都没有。因为无论发生什么,都有父亲罩着。
那是个可怜的人,因为是宫女的儿子,生下来就不得皇爷爷喜爱。他记得小时候,慈庆宫里连守门的太监都没有,屋里朴朴素素,没有奢华器物。父亲整日郁郁寡欢,放纵于声色之中,对妻妾儿女不闻不问。
有一次父亲见到他,竟然笑着摸摸他的头,问道:“你几岁啦?”
“六岁。”他依偎在客奶奶身边,头向后仰,躲开这个人的爱抚,冷硬地回答。
“哦,”父亲讪讪地收回手,苍白的面容罩上一层落寞,“校哥儿都六岁啦。”
“记得上次我问你,你才三岁呐,才这么高。”见他不吭声,父亲亲热地拿手比划,目光近似讨好。
他依然不说话,像面对一个生人。父亲自嘲地笑了笑。
每每想起那时候,他都泪如雨下,悔恨当初不该如此冷漠,伤了一个父亲的心。
现在,他也要成为一个父亲了。他不能让他的孩子重蹈他父亲和他的悲剧,无论是男是女,健康还是多疾,只要是他的孩子,他都会爱护他们。
“陛下!”
一声急唤,打断了他的沉思。
吴敏仪推开客氏,急慌慌跑了出来,面色焦急,“陛下,娘娘不行了,得请御医!”
天启一瞬间大脑空白,整个人都恍惚了,行动却迅捷无比,宛如豹子一样,跳上台阶,推开她进了屋里,不过眨眼之间,已来到床前。
产婆仍在叫着“使劲”,可张嫣已经没有力气可使了。她整个人被汗水打湿,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看见他,竟笑了一笑,费力地伸出手,喉咙里挤出一声叹息:“陛下。”
一把握住她的手,天启蹲下,爱怜地撩开她的头发,抚摸她的脸颊,坚定的声音轻轻响起:“嫣儿,没事的,有我在。”
张嫣微微点头,眼泪横流了出来。
天启心在滴血,面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怯怕,温柔地给她拂去泪水。他抱起她的手放在嘴边,诚心祈祷:“没事的,上天会让你们母子平安。”
转过头,立马湿了眼眶。他尽力平静,可声音仍有些些颤抖:“到底怎么样?”
产婆被他怒火滚滚的目光看着,瑟缩起来,嗫嚅道:“陛下,得……得请御医,情况……情况有些不妙。”
天启想一刀剁了她。赤红眼睛转向默默立在帘子旁的客氏,他怒声吼道:“御医呢,滚来了没有!?”
客氏身子一颤,连连点头道:“来了来了。”
说着,忙让开身,恭请匆匆而来的御医进去。
老医生来不及抹去额头上的汗水,颤颤巍巍行礼。天启眉头一拧,焦躁道:“行了,快来看看皇后!”
暖阁里又重新忙活开。张嫣犹如在案板上被人一刀一刀凌迟的鱼一样,瞪大眼睛挣扎着呼吸,死去活来。天启看得揪心。这个十八岁的大男孩看见妻子遭受如此剧烈的痛苦,心疼得茫然无措,一把无名火在腹内燃起,他却不知该冲谁发。他就想不通,为什么生孩子如此痛苦?女人为什么要承受这样的苦难?
他笨手笨脚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以期能给她些安慰,眼泪不争气地流下,口中语无伦次地赌气似地说:“嫣儿,就这一次,以后我们不生了!不生了!”
除了老天,他实在不知该埋怨谁。
慌乱就这样持续下去,折磨着众人疲倦的精神,约莫子时时分,产婆狂喜地叫了一声:“出来了!出来了!是个皇子!”
暖阁里骚动起来,所有人同时嘘出一口气,喜极而泣。天启更是情不自禁,俯身在张嫣额头上一吻,低头凝视着她,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嫣没有如他想象,甜蜜地微笑,反而神情忐忑。撑着身子坐起,她直视着产婆刚接生出来的婴儿,空洞的大眼睛里全是怯怕,嘴唇微张,颤抖着吐出一句模糊不清的话:“抱来……让我瞧瞧。”
众人这时才意识到一件极其可怕的事:孩子竟没有哭。
产婆一直低着头,拿手试探着婴儿呼吸,目光炯炯,似要在那冰冷的乌青的脸上打出个洞来。皇后的命令让她不得不抬起头来。帝后二人都热切而期盼地看着她,那种目光让她一瞬间泪流满面,让她这个身份卑微许多的人心里一下子溢满了怜悯,恨不得失去自己的生命,换来这个婴儿的呼吸。
“陛下……”产婆第一次希望自己是个哑巴,但她并不是,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等着她宣判,她不得不鼓起勇气,艰涩地张口,“皇长子……殇夭了。”
事实上,连殇夭都称不上,生下来即是死胎。
产婆接生了一辈子,第一次从孕妇肚子里拖出来一具幼小的尸体。这个孩子还没面世,就已经胎死腹中。
张嫣猛然睁大眼睛,直僵僵盯着她,宛如将死的人,不甘心地控诉着命运,好半晌,才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让人不忍不敢倾听的哭喊,无边无际的悲痛和仇恨汹涌袭来,胸口窒息,晕死过去。
那一瞬间,她看见了那张妖艳面庞上掩饰不住的骇怕和快意;看见了他眼神里的悲伤还有恐惧,他急慌慌地唤她,可她已听不见了。
皇后昏迷不醒,太医也束手无策。天启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日日夜夜陪伴在床边,一直不停地在她耳边说话。丧子之痛和失去妻子的恐惧轮流折磨着他,不过一天一夜,就憔悴得不成人形。
客氏哭成泪人,跪在他脚下,求他回乾清宫休息,他理也不理。秉笔太监跪成一排来劝,被他骂了出去。嫌人吵,他干脆把门关上,谁也不让进来。
那个孩子已穿上寿衣,安安静静地躺在水晶棺里。水晶棺沉默地躺在角落里,一个阳光照不到的地儿。天启自那天晚上看了他一眼后,就再没把目光放到他身上过。他不能看,一看心脏就痛得缩成一团,无法呼吸。那个孩子曾那么鲜活地存在过,看得懂他舞剑,听得见他唱歌。那懵懵懂懂的小脑袋里,肯定也想着能早日出来与他们相见吧?
现在什么都没了。
傍晚昏黄的余晖透过窗户幻化成万千光束照了进来,张嫣整个人都沐浴在夕阳中,沉静美丽,没有一丝生气。他多想她下一刻就能睁开眼睛,带着几分嗔怒看他,训他。
如果她真的就此离他而去了,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意思了。他的心已给了她,她死了,他也就剩个躯壳了。
“嫣儿。”他把脸贴在她脸上,闭着眼睛轻唤,一滴眼泪落了下来,滴在她眼睛上。她睫毛轻颤,刷着他脸颊。他心中一惊,忙忙抬起脸,目不转睛看她。
睫毛颤动两下,她睁开了眼睛。那真是世上最美丽的眼睛,一汪湖水般透明清澈。
天启展颜而笑,犹不敢相信,试探地唤她:“嫣儿?”
“陛下。”她清醒过来,迟钝地回应他。忧伤弥漫脸上,美丽的雕像破碎了。
“嫣儿。”他孩子气地笑起来,狂喜得手足无措,不敢碰她,怕她像空气做的美人,一碰就没了。
“陛下。”她比他冷静得多,“扶我起来。”
天启转身坐在床头,扶她起来,她体虚,一阵头晕眼花,无力地倒在他怀里。天启看她脸色苍白,嘴唇苍白,瓷娃娃一般脆弱易碎,忙道:“你饿不饿?我叫人传膳。”
张嫣摇摇头,闭上眼睛休息片刻又睁开,一句话粉碎了美好的幻象:“我们的孩子呢?”
天启顿时后悔没让人提前把棺材移开。沉默一会儿,他侧过身子,给她让开视线,“在这里。”
张嫣怔怔看着,黑幽幽的眼睛里不过片刻就已雾蒙蒙。掀开被子,她艰难地挪动身子,声音轻而坚决:“我要下去。”
天启顿了顿,俯下身给她穿鞋。鞋穿好,他不让她动,抱起她走了过去,到了棺材旁,轻轻放下她。
张嫣手搭在棺材盖上,静静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掉了下来。刚出生的婴儿,五官还未长开,但是明显能看得出,那鼻子像她,嘴巴像他。
她拉开棺材盖,手探了进去,轻触着他脸颊,冰冷一片。如果没有意外,这个时候,他应该是热乎乎地躺在她怀里,张着小嘴轻轻呼吸,没准眼睛跟他父亲一样,黑葡萄似的,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啜泣着,无限悔恨地低语:“为娘的太不小心,对不起你。”
天启上前,把她的手拿出来,合上棺材盖,又将她抱了回来。十月的天很冷,她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整个人都在颤抖,不知道是身冷还是心冷?他拉过被子,紧紧裹着她,搂在怀里。张嫣目光发怔,整个人像失了魂。
“嫣儿,”他附在她耳边缓缓说,“别难过,我们还年轻,会再有孩子的。”
这话张嫣完全听不进去,她执拗地摇摇头,直起身子看着他,委屈地哭道:“陛下,有她在,我们怎么可能有孩子?”
天启愕然:“嫣儿,你在说什么?”
“陛下,”张嫣抓着他胳膊,眼神可怜万分,“我们母子一直平平安安,怎么可能早产?又怎么会胎死腹中?一定是她动的手脚,一定是她!”
“不要哭,不要哭。”天启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又道,“你说的到底是谁?谁这么大胆,敢害朕的元子?”
张嫣目光陡转凌厉,刀子一样冰冷,道:“陛下,你让人把司药房的张菊英叫来,我有话问她。”
天启当即遣高永寿去,又转回来问张嫣怎么回事。
“她给我按摩后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忽然腹中剧痛,定是她动了手脚,捶伤了元子。”
“我只当你是受地震惊吓,原来是这蠢毒妇人!”天启大怒,握拳起身,脸色气得涨红,说话都语无伦次了,“该死,简直该死!竟敢伤朕的元子,朕要她全家来陪葬!”
他的怒意沉痛、憋闷又悲凉,他实在想不通,一个小小的宫女,为何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难道是老天觉得他昏庸无道,不只降下地震来提醒他,还要夺取他儿子的性命惩罚他?
“陛下,”张嫣直视着他,那眼神跟她的心情一样,既气他恨他又千般万般不忍,“她不过是替人卖命,真正出主意的除了客氏,还能有谁?”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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