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风阙

第52章


  “阿姊,我忠于我的感情,我也同样忠于对你许下的誓言,我完全没有替代你的意思,我也根本替代不了你的位置,在世人眼中,你永远都是秦王政的柔夫人,而我则永远将是秦王政的一柄利剑。”犀茴觉得她心中是无愧的,当初赵政想要给她名分,她都断然拒绝了,而在相处的过程中,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而喜欢上赵政却也依然理智地遵守着与阿姊的约定。
  “阿妹,我说过的吧,大王是我的,是属于我一个人的。”赵柔手中力道减轻,她一直高昂的头此刻颓败地垂了下来,无血色的面孔露出哀伤的表情,“阿妹,你怎么可以这样,占着你还活着的优势而从阿姊手中夺取阿姊深爱的男人呢?”
  “阿姊,大王并不属于任何一个女人,他的心很大,却永远只容得下天下与江山呀。而且大王并不爱……”说到这,犀茴意识到这些话已经足够伤害赵柔的心了,所以她赶紧道歉,道:“阿姊,对不起!”
  “大王是不爱我,但不管怎么样,我也是大王亲封的柔夫人。而你,是什么呢?”犀茴刚才的话无疑激怒了赵柔,她表情狰狞,眼眶满含热泪,委屈又不甘地大吼大叫了起来,“你跟随大王才多久?我陪在大王身边这么长时间,我能不比你了解大王?还是你想表达,大王不爱我,却会爱你?”
  眼前,为爱、为一个男人咆哮着失去理智的赵柔似乎像极了那个为爱、为一个女人失去了江山失去了所有的赵王迁,这两个为爱痴狂的人总是让人心伤又感动,犀茴无法像他们两个人一样,为爱而伤为爱而亡,她敬佩他们却始终也无法认同他们。
  “大王一定会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那时候除了江山,他身边亦会围绕着众多女人,谁都不会成为他唯一的爱,因为爱与女人在他心中实在太过渺小。所以,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要过去得到大王的爱,无论何时,我都只是大王手中的一柄利剑。”犀茴清楚地将自己的感情表达给了赵柔听,她希望自己真诚的话语能稍稍安抚一下赵柔受伤深重的心。
  “那好。”赵柔鼻子一哼,甩手将犀茴丢了出去,“那我们就来看一看,大王究竟是不是爱着你。”
  “咳咳咳。”犀茴捂着脖子,喉咙里干燥不已,她不太理解赵柔的意思,“阿姊,你这又是何必呢?我现在这副模样……”
  “你闭嘴。”赵柔袖袍一挥,冷冰冰的眼神定在了犀茴身上,“如果大王不爱你,那么你就乖乖跟我去地狱吧。如果大王爱你,那就……”
  说到关键地方,赵柔忽然顿住了,她表情怪异地看着犀茴欲说又还休,几次反复之后,她的口便紧闭上了,转而飘到犀茴身旁,限制着她的行动并强迫着她一道观察起了赵政的一言一行。
  当她们激烈争辩之时,太医令们也结束了最后一轮治疗。
  “大王,血总算止住了。”几个太医令满头大汗地跪在赵政面前禀告道:“吾等暂时用人参吊住了她的性命,至于能不能活,今晚是关键。”
  听完,赵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久久不发一言。
  见状,早就筋疲力尽的太医令们纷纷抻长脖子惶恐地看向赵政,生怕他一声怒吓要砍了他们以及他们全族的脑袋。
  半晌,赵政才冷冷地朝他们挥挥手,道:“尔等且先下去吧。”
  “臣等遵命。”为首的太医令磕头告退前还不忘叮嘱道:“大王,吾等就在殿外候着,若有紧急情况大王可随时传召。”
  赵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一时,繁忙不已的栎阳宫渐渐安静下来,太医令退出去候命之后,宫女与内官们也被赵政遣了出去,空荡荡被血腥味萦绕的殿内只剩下了两个人。
  赵政穿着单薄的衣衫步伐沉重地踱到了床榻边,从上至下俯视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犀茴,他第一次觉得她的脸是那么的小巧,他伸出自己的手掌比了一比,好像真是差不多的大;而那伸出去的手掌又不知不觉落到了犀茴的脸颊上,那张脸出奇的冰凉、出奇的白,原来失血过多的人的脸竟会白成这个样子;手指缓缓划过脸颊,勾起一缕被汗浸湿而黏在脸上的发丝,他一点点将发丝缠绕上指腹,可现在这种触感和刺杀发生前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毛糙打结无弹性甚至分叉,这就是身体里血流光了的后果吗?
  看着这副模样的犀茴,赵政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看见犀茴一只沾满血的手垂落在了床榻之外便伸手去握那只手,这手比她的脸还要冰冷,冷得就像尸体的手。不过,他并未嫌弃,而是攥过自己的袖子很轻很轻的一点一点的将她手上的血给擦拭掉。擦得差不多干净之后,他又双手捂紧她那只手并将其移到了自己嘴边,“哈——哈——”他不断地将自己口中的热气吹到她的手上,试图以这种方式让她冰冷的手重新暖和起来。
  这一个不眠夜,赵政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不断重复着哈气的动作,直到天蒙蒙亮,她的手变得暖和了一点之后,他的嘴角才隐隐浮现出一丝笑意。
  喔喔喔,鸡公打鸣,新的一天开始。在殿外守候了一晚的太医令们打起十二分精神前来为犀茴再次会诊,见到太医令们,赵政很配合地起身,然后立在床榻边看着他们为她诊断。
  太医令们这个为犀茴把脉,那个为犀茴查看伤口,剩余的则探探她的额头、翻翻她的眼皮、看看她嘴中所含的人参片是不是化光了,一轮下来,也耗了不少时间,但好在结果似乎是好的。
  “启禀大王,没有发热,小命算是保住了。”为首的太医令擦擦额头的冷汗欣慰地开口道:“只是何时会醒来,这个吾等也没有把握。不过,吾等会想一切尽办法让她好起来的,还请大王宽心。”
  赵政没有发话,依旧用眼色回应他们。
  这一看似没有情绪起伏的眼色对太医令们来讲可谓是一道赦免令,暂时保住了人命就等于暂时保住了自己以及家族的项上人头。但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仍万分凝重,因为这人倘若一直不醒,他们的脑袋亦有可能随时搬家,所以会诊结束就又聚拢在一块讨论起了后续治疗方案。
  “来人,更衣,上朝。”太医令们各自忙碌,赵政也不顾腹部的伤而坚持参加早朝,临走前,他还不忘去床榻握了一握犀茴的手,再确定了温度还在之后,他才放心离开。
  “当初我被你砍伤危在旦夕时,大王只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什么亦没有为我做,甚至是在我断气的那一刻,他都没有出现在我身边。”追随着赵政离开的身影,赵柔嫉妒不已地说道:“大王,果然对你偏心。”
  “是偏心吗?难道不是因为他说没有他的命令我不能随便死去的缘故吗?难道不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的缘故吗?”如此体贴的赵政犀茴也是第一回见到,但平日里心机深重又无情的赵政给她留下了太过深刻的印象,以至于不管赵政做什么事,她都觉得他带有强烈的目的性。
  “我也觉得大王是为了利用你到底,所以我们姑且看下去好了。”赵柔也觉得犀茴的话在理,所以不看到最后,她才不会甘心才不会承认呢。
  早朝过后直到夜晚,赵政才重新回到栎阳宫,看完犀茴他还不忘仔细向太医令询问有关的情况,再未得到什么好消息之后,他便冷着脸去到正殿翻阅竹简处理国事去了。而等到凌晨时分,太医令们离开之后,他又回到了寝殿同时命人将堆满竹简的案几也一并搬了过来,一个人静静地倚靠在床榻旁秉烛夜读,累了,就靠在床榻上眯一会儿,眯醒了就继续起来读,如此一直持续到天明太医令们到来之前。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太医令们想了很多办法,但犀茴终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赵政没有怪罪太医令,白天他依旧将犀茴交给他们照看,一到晚上,他便像之前那样,一个案几、一堆竹简、一个人静静地守护在床榻旁,只不过从前几日起,他又令人在案几旁放了一大盆的饼子,不过他自己一点都不吃。
  从深秋到初冬,从秋风扫落叶到白雪纷纷扬,赵政几个月如一日的守候在床榻边,虽然他几乎不说话,但这份坚持与用心,赵柔与犀茴都看在了眼中。
  “阿姊,大王这是为什么呢?”犀茴心中很是感动,但她却也十分不解,因为她所认识的赵政完全不像是会为一个女人而付出的人。
  “大王是君王,也是一个男人。”赵柔不胜唏嘘,“一个女人爱上了一个男人便会为他付出,而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亦是如此。至于付出多少,那就看那个男人或者女人爱的程度了,像我,就愿意为大王付出一切,可大王却不曾给予我哪怕是一丁点的温柔与希望;可大王却在默默守护着你,足见大王绝对是爱着你的。”一个心里只容得下天下与江山的君王,能将心空出来一点分给一个女人,那是何等稀奇又是何等不易之事呀,至少,她对赵政付出了那么多爱、期待他回应期待了那么多年,他始终都对她吝啬不已。
  “大王是爱着我的吗?”除了不相信,犀茴心中还涌起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比如开心、比如感动、比如担忧、比如惶恐……他们交织缠绕在一起,她整颗心都被搅乱了,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赵柔见犀茴面露矛盾之色,她也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相对安静间,殿内又传来太医令们向赵政汇报病情的声音。
  “启禀大王,她的剑伤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受损内脏恢复状况也良好,但因其一直卧躺着且只靠一些药材续命,出现了身体迅速消瘦、肌肉萎缩的现象,背部甚至还出现了斑印,吾等建议派人按时给她翻身及其四肢做按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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