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风阙

第6章


  说得没错,这刺客管她装还是不装,只要身手是真即可,如此想着,赵政命令侍卫收好戟的同时亦令狱卒打开牢门,给犀茴上饭菜。
  在某个吃货期盼的目光中,狱卒先端上一矮桌,再将一大碗苦菜糊糊和一双筷子置于其上,这碗还没放稳,某人就如饿虎扑食一般冲上去狼吞虎咽了起来。
  吃着吃着,某人猛地抬起头,伸出五根手指大喊道:“大王啊,就这么点怎么够啊,起码再给我来个五碗吧!”
  五碗?这可是两个成年壮汉的食量。
  “秦法规定,浪费粮食可是重罪。”这么一个瘦不拉几的家伙,除非她的胃是无底洞,赵政想。
  “哎呀大王,我都已经是死罪了,再来几条重罪又何妨呀!”说完,犀茴意识到自己说的不对,于是急忙改口,“那啥,大王,我要是浪费了一口粮食,你就晚几天砍我,让我当个饿死鬼,行不?”
  沾了一嘴的面糊糊还非得挤眉弄眼、又是竖大拇指又是拍胸的,这般搞怪夸张的模样让赵政目瞪口呆。缓了半天,赵政才朝狱卒飞了一个眼神,让他们照办。
  五碗苦菜糊糊整整齐齐地排在矮桌旁边,唰唰唰,呼呼呼,犀茴丧心病狂地干掉了四大碗,都不带停顿的。然,轮到第五碗时,犀茴打了一个大饱嗝。
  赵政斜了斜眼,坐等好戏。
  哪知犀茴砰地将第五碗面糊糊重重地砸在桌面上,她叉起两根筷子,边打饱嗝边开口道:“大王,再给我来两碗呗!嗝——”
  赵政算是彻底开了眼界,他虽面无表情地再次让狱卒照做,但内心却波澜不小,他开始计算此行的价值。
  不仅如此,连端碗的狱卒都觉得稀奇了,他们送食的时候,还不忘多瞟犀茴几眼,并带着一脸“这厮一定是饿死鬼投胎”、“大秦的粮食就白白给这饿死鬼给耗掉了,实在可惜!”的鄙夷表情。
  又目睹犀茴疯狂地干掉两碗之后,赵政发现,她进食的速度再变慢,于是他适时的开口问道:“领死或是食客?选吧!”
  “食客?是那种光上门吃饭啥也不干的客人吗?”
  “你当真不知道何为食客?”
  食客?
  犀茴对这个词可谓是深恶痛绝,她母亲的死、她与阿姊的分离可都是这种人造成的,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就是故意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政,他的嘴角崩得很紧,一脸的严肃。
  “你想让我当你的食客?”犀茴缓了缓音调,她咬住筷子,视线停在只剩一个碗底的面糊糊上,“但比起成为食客这种徒有其表的角色,我更愿意成为一柄利剑,一柄杀人的利剑。”
  一柄利剑,一柄杀人的利剑。
  他记得,类似的对话,他曾经也和某个女人谈起过。
  “那就……”
  “禀报大王,芷阳宫传来消息。”
  赵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急匆匆赶来的传令士兵给打断了,只几句耳语,便让他失去了继续对话的兴致。
  “去芷阳宫。”
  赵政拂袖而去的时候,犀茴还在舔碗底,待她舔完之际,赵政的身影几乎消失在了大牢尽头,但不知出于何种心情,她还是放下碗筷在赵政消失之前将头伸出栅栏去看了他一眼,那恍惚的一眼,惊鸿一瞥的侧脸,她似看到了赵政皱紧的眉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犀茴歪着脑袋,用舌头舔掉了嘴角周围的面糊糊,“大王好像很不好当,劳心劳力还要时刻防备叛乱暗杀什么的,哎……”
  不过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得,吃饱喝足之后能干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睡觉,睡她个昏天暗地。
  “哎呀呀……”刚躺下,犀茴就发现不妙,她摸摸自己的肚子,“好像吃太撑了,肚子胀得要爆炸了,哎哟哟,胀的伤口都要裂了,痛啊,早知道就少吃两碗了,呜呜呜……”
  念念叨叨一番才躺下,但她发现平躺不行,侧躺不行,最后只得靠坐着睡。翻来覆去了一会她总算有了睡意,但一闭眼,她就觉得自己陷入了朦朦胧胧的世界中,在那里,那些个过去的人与事就像龙卷风一样在她面前刮来又刮去,扰得她不得安宁。
  果然,没过多久,犀茴就被狱卒从大牢里押了出来,说是大王召见。
  就这样,犀茴第三次见到了赵政。
  在栎阳宫的宫殿,和第一次一样,只不过这次是真的只有他一个人,他单手支颐地靠在在王座之上,一脸冷峻。
  “拜见大王。”戴着手镣与脚镣,犀茴恭敬地给赵政行跪拜礼。
  “去见她最后一面吧!”他轻淡地开口,嗓音中零零星星地透着几丝忧伤与落寞。
  “去见谁最后一面?”犀茴不明白赵政的意思。
  赵政不语。
  “我……阿姊吗?”犀茴偏偏头,这几个字出口之后她都想咬断舌头,“你刚刚还说阿姊微恙,我应该没有听错的。”
  赵政仍旧无言。
  “难道真的是我阿姊出事了吗?”犀茴觉得不对劲,她拖着稀里哗啦的镣铐想要靠近王座。
  哪知,赵政衣袖一挥,才走出几步的犀茴就被狱卒给羁押了起来,几乎不给她任何开口和行动的机会,她就这样被狱卒生拖硬拽地弄出了栎阳宫。
  “你们带我去哪?我的话还没问完呢。我阿姊怎么了?”要不是戴着镣铐、要不是重伤未愈,她一定会将这两个狱卒大卸八块的。
  “大王吩咐我们带你去芷阳宫,那是柔夫人的寝宫。”狱卒甲答。
  听到这里,犀茴停止了挣扎,她被半架着行走,安静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地开口:“我……阿姊,到底怎么了?”
  这一次,两个狱卒都没有回答她。
  带着满肚子疑问,带着一颗跳动不安的心,犀茴被一步一步架离栎阳宫。
  而栎阳宫内,直到镣铐的声音在宫殿周遭彻底消散,赵政才缓缓用双手拍了拍自己的双颊,他那深得像海一样的双眼难得地呈现出放空的节奏。
  闭眼、睁眼的功夫。
  ——大王,奴婢能成为您的剑,真是三生有幸。奴婢会努力成为一把永不生锈的利剑的,奴婢会用自己的生命来守护大王的。
  那个女人盈盈的嗓音,在栎阳宫空旷的大殿内轻轻飘摇,轻得几不可闻。
  芷阳宫,毗邻栎阳宫。
  距离只有半盏茶的功夫,可两座宫殿的光景却截然不同,芷阳宫里有很多人,各色各样的宫女和内官跪了一地,仔细听,还能听到隐隐地啜泣声。
  犀茴,作为一个身带镣铐的重犯能踏入芷阳宫,这简直是破天荒的事,可她的来到,并没有吸引住任何一个在场人的目光,因为,那些人的目光,都在主殿的那张软榻之上。
  白的床被、白的衣衫甚至白的无血色的面庞与唇瓣,若不是大把乌黑的长发散落开来,她又以为自己看见了曾经的无头女尸。
  苍白无色的人儿见她来了,柳叶眉微微一簇,柔若无骨的手艰难地抬起一点点高度很缓慢地晃了一晃,然后泛白的嘴唇动了一动,“阿妹……”
  内心各种情绪明明已经翻涌开来,眼眶也早湿润了一片,可犀茴愣是觉得脚步比身上的镣铐还要重百倍千倍,那重量压得她无法加快速度。
  她几乎费劲了全身的气力才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榻前,面对那只早早伸出来等着她的那只手,不知为何,无论如何,她都无法伸手去握紧那只手。
  “阿妹,不握阿姊的手吗?”
  她含泪摇摇头。
  不是因为分开的太久,更不是因为感情生疏而不敢靠近,只是——
  十年之前,她为了救她才不得不离她而去;十年之后,她被她所伤又……
  十年之前,欠她的一条命还没有还上呢,十年之后,又要再多欠一她条吗?
  她实在没有面目去握她的手。
  “阿妹,你还和小时候一样,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赵柔用手指够了几次才够到犀茴的衣袍,勾住之后,她用仅剩的力量一点一点将衣袍拽在手心里,“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都是我的妹妹,能再次见到你,阿姊我真的很开心,我想母亲也会开心的。”
  从那一小点扩散出去的力量传遍了犀茴的全身。
  那简单的一句话,轻而易举击溃了犀茴的心理防线。
  一直杵着不动的犀茴扑通一声跪倒在赵柔面前,“十年了,我踏遍各国找寻你的踪迹,我无数次幻想着我们重逢的画面,但……如此这般,不是我想要的,如果真是这样,我宁愿,我永远都找不着你。”说着,眼泪急急下坠。
  “阿姊也同样找了你十年,虽说今天这般重逢亦不是我所想的,但能见到你,我还是非常非常的开心。”赵柔拉着犀茴的衣袍依靠她的力量而微微起身,她用另一只颤抖的手摸上犀茴的脑袋,“你的名字可是‘楽’啊,笑才是你的专属,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哭起来真的很难看吗?母亲和我都不喜欢看你哭呢。”
  呜哇,犀茴哭得更凶了,与挨饿并列第一位的讨厌的事情就是哭了,因为哭就代表伤心,伤心时五脏六腑都在叫嚣,难过时,身体每个细胞在上蹿下跳,难受至极。
  “阿姊——”犀茴将头埋进赵柔的怀中,狠狠、狠狠地哭泣。
  “阿妹,阿姊快不行了。”赵柔抱着犀茴,像母亲哄孩子一样哄着她,表情平静、眼神却温暖的都要化掉了。
  “阿姊,我不要你死,我们才刚刚相认,你怎么忍心就这样离开我呀。”犀茴拽着赵柔的衣襟死劲往她怀里钻。
  这样幅度的动作触动了赵柔的伤口,她止不住地咳嗽了起来,但并未停止对犀茴的抚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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