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夏而安

苏浅夏不是一个多事的人，要问她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种话，原因很简单：一是她从那些人的对话中知道了车中人的身份；二是她把对象混淆了。
    先是把他看成了父亲，然后把他当成了自己。
    ——遇到盛家的人就跑，跑不动就躲。
    父亲惜字如金，这句话却不厌其烦地重复了N遍，如果不出意外，这句话绝对会写进遗嘱里。不知该欣慰还是慨叹，浅夏对这方面的好奇心少得可怜，只把这句话当做“好好吃饭”一样寻常，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食不言寝不语，脑袋瓜子动的飞快。父亲这些年带着她东奔西走，最后在这里安家落户深居简出。照他的说法，大抵是跑不动了。
    和盛家纠缠真的是一件累人的事。苏浅夏早年动荡的人生就是拜此所赐，其结果是：一处地方连对面邻居都没看清的情况下就再度迁移，苏浅夏没有回忆，没有朋友，没有无法舍弃的东西。
    搬家。父亲和她自己就是唯一的行李。
    所以，她不想冷沐辛像父亲那样，希望他像自己这样，听从父亲的忠告。
    父亲若安在，也会同意的。
    新创集团是世界顶级的软件公司之一。它开发的软件，关注度高、好评度高，在出售短短几天之内就会风靡全球。近年随着科技不断创新发展，各种随手媒体平台的日益普及，新创的市场不断扩大。
    新创至今成立不过三年，业绩卓然。新创的总裁，是新创的创始人。新创能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最初，与冷家是分不开的。
    新创是冷家二少冷沐辛的王国。
    也许是家里真的有太多的军官都快站不下，对于小儿子的志向就慷慨放行了。他在科技方面真的是有天赋，就算是冷家，也扶不起一个空壳。
    冷沐辛自负天才，二十岁创立了新创。独断独行的风格像极了祖父，因此受到他的支持。家族中的长辈都这样了，下面的人能说什么呢？好在新创不负众望，为冷家在另一片天地中赢得赞誉。
    冷沐辛不过二十三岁，稳坐新创总裁宝座。一整栋楼里行走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随便开个玩笑也是世界级的谜语，一般人听不懂。他们的薪水和脑力成正比，同样高不可及。
    总裁办公室。
    “Crystal程序运行的如何？”冷沐辛批阅文件，记挂前几天那个出错的程序。
    “已经修补好了，运行也没有问题。”技术部经理陈昊汇报。
    “修补……”冷沐辛放下文件，“重新编写了？”
    对新创而言，一个错误会导致无法估计的后果，所以，在公司内部试运行期间，如果出现问题，不是对某一环节进行校对，而是从头开始。
    “是，因为在忙着公司下半年推出的游戏软件，所以让S重新编写了。”陈昊说，“新Crystal较以前运行更加稳定，功能增加，关键的地方简化，容易适应市场。”
    沉默。
    “那我是不是应该给你们发奖金，开挂都说的这么自然。”冷沐辛盯着他，陈昊背脊一僵。
    每次提到这个S，总裁的心情都不好。这次也是自己硬着头皮来报告，心底还期望着总裁不要提起关于Crystal的任何问题。
    为什么呢？因为S不是公司的员工，更不是哪个认识的人，一言以蔽之，S是存在于虚拟世界中一个顶级高手。与S的交流，全都通过邮件和短信，即使跟S接触最多的陈昊自己，也未曾听过S的声音，更不要说见面了，所以这个S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全部是个谜。
    “把公司内部机密程序交给一个外人来做，养老钱攒够了？”
    每次听BOSS用问话的形式表达肯定的时候，陈昊的小心肝就跳到嗓子眼。他默了半响，低声下气地道了一句，“S不会出卖公司的。”
    “哦？当初S身份不明这份报告不是你写的？还是这几年你已经摸透了他。”后面一句语气已经冷了下来。
    这意思难道是狼狈为奸？这吓得陈昊立即出口否认。
    “我不认识他！”陈昊下一狠心，决定把原本该在心底烂掉的秘密上报，“自从在论坛上发现这个S，他一直给公司编写了很不错的程序，合作这么多年，有些连我们部门的都汗颜。前年教给他一个很重要的程序编程，慎重起见，签订了多项合同，违背任何一项都是高额的赔偿。”
    这事情冷沐辛不知道。
    “事实是S做的真的很完美，完美到令我们妒忌，不甘心。所以，我们其中一个人反查他的IP。原本只是想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结果被S察觉，不但IP没查到，连这项合同他也终止了。合同规定，如果双方在合同结束前强制结束，将赔偿一切损失。合同单方面终止的当天下午，公司的账户就多了50万。”
    50万啊，有必要为了一个IP支付这么高的代价吗？！这种孩子气的行为，让技术部的员工哭笑不得。S也厚道，那个程序做了多少就送过来多少，本来合同终止，他没有这个义务的。他们恬不知耻地继续编程，最终，那个程序带给公司远远超过50万的经济效益。
    被愧疚折磨，在陈昊数万次道歉之后，S终于答应继续帮新创做事。他自己没有提任何苛刻的归来条件，反而是陈昊和技术部贴着给了他许多承诺：例如绝对不再以任何方式调查S的身份。
    陈昊记得，那次聊天的最后，S发过来一个微笑的表情，陈昊看着这个表情，心底五味杂陈，最后还是笑出来。
    也许，S，真的是一个天真无比的孩子。
    “所以我上交了一份S身份不明的报告。”这算是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了，“我相信S，不是因为其他，而是，他真的很有钱。”也不知道是哪个有钱的天才，不想表露身份，能力又强大到可怕。
    自己有钱，哪里会在乎这点违约金。陈昊认为，S不是缺钱会出卖公司机密的人，他感兴趣的同他们一样，只是每次编写新程序的刺激和挑战。
    其他行业不敢说，做软件编程的，强者不少，强者的通病就是崇拜更强的强者。所以，你要有本事，在这个领域挖来人才并不难。程序员只有代码没有节操，哪里可以使自己更强，哪里就是自己的归处。
    这也是新创如今越做越大、越做越强的原因之一。
    “如果没办法让S成为正式员工，以后这种工作就不要再交给他来做。”冷沐辛这句话的意思算是把过去都翻过去了。
    冷沐辛有自己的考虑。S也许比公司任何一个员工都有本事，他不带有任何偏见，也不阻拦，这样的人才能留在新创他乐见其成。但是，这个世界是这样，前一秒你可能在云端，下一刻你就可能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S现在没有金钱烦恼，所以不会道德犯罪，但是谁也不保证他一辈子都这样。一个存在于虚拟世界的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对于一个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束缚的人，冷沐辛不想冒险。在是一个天才程序员之前，他是新创的总裁，他要对很多人负责。
    “知道了。”
    让S成为一个现实中的存在出现在他们面前？陈昊想，这是不可能的。总裁的意思，是要结束吧？
    “怎么样怎么样？”陈昊一出现在技术部，所有人围上去。他们关心的是总裁对S的处决。
    陈昊把总裁最后一句话告诉他们，一个个脸都垮了。
    “那我不是看不到S那么变态的程序了？”
    “对啊对啊，S那么强大，每次我都能学到很多呢。”
    “也是，S是虚拟的，总有一天会消失的。”
    “我说什么了吧，二爷是不会冒险的。”不远处坐着一个人翘着二郎腿，帽子反着戴，全身嘻哈打扮的男生，确定不出年纪。
    “顾小米，知道你跟总裁是发小，要不要这么得瑟？”
    “对，要不是你手痒查了S的IP，闹出一大堆事。”
    “喂喂喂，当初我是应群众要求好不好，现在倒是都是我的错了？”顾小米神情轻蔑，“好人没好报。”
    “那你倒是把IP查出来啊。”陈昊拿文件打他的头，“说什么黑客大赛冠军，我看是吹的吧。”
    “你可以怀疑我的人品，但是不能怀疑我的技术！”小米听闻果然炸毛跳脚，“能写出那么变态程序，还能防御我，跟黑客差不多。”
    “你的意思是你得冠军是因为S没参加？”另一个人挪揄。
    “去！要不是你们不让我再试一次，我绝对能查出来。”小米饮恨。
    “得了吧，这种空口说白话谁不会。承认吧，你的上头，”指了指楼上，“除了总裁，还有一个S，压得你走路不喘啊。”
    “那小爷也是世界第三，你们不要老拿S说我，个个本事去比S去。不然，谁要跟我比比？赢了小爷就此退出编程界！”
    “你跟总裁一起创公司，我们还不敢造次。”顾小米娃娃脸，他其实只比冷沐辛小几个月。其他人又开始念他，“顾少这么有本事，为什么不做技术部经理，而是当一个区区小员工呢？”
    “傻啊，”顾小米插口袋经过陈昊身边，“经理要挨骂不是？”
    说完一溜烟跑了。
    所有人同情地看着陈昊刷白的脸，默哀三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