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害怕我爱你

第11章


  
  他讲故事的水平远不如江宁那么信手拈来,他总是抱着一本《安徒生童话》,正襟危坐在钢琴前,沉缓地念着他觉得很美的段落:“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要想从海底一直达到水面,必须有许多许多教堂尖塔一个接着一个地连起来才成……”
  
  以沫便撑着脑袋,圆瞪眼睛听。听着听着,她的眼皮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好听的声音就飘了起来,还颤啊颤的,她整个心神都随着他的声音往明亮的天空深处飞去。她的神游不是终止于从凳子上滚落,就是终止于辜徐行拿纸巾擦掉她口水的瞬间。
  
  以沫悲观地以为他再也不会理她了,然而因为一件事,辜徐行反倒无处不在地管束起她的成长来。
  
  那只是一件很小的事,却成为以沫“被摧残”史的导火索。
  
  事情发生在以沫顺利升入小学二年级后。
  
  由于比班上的同学都小一岁,心智未开的以沫完全跟不上班。二年级已经开始教一些简单的成语了,在老师的悉心教导下,很多优质点的学生都能用出二十几个成语了。
  
  那段时间,香港武侠片在内地很火,有些孩子耳濡目染地学会了很多台词,比如,“做人呢,最重要就是开心”、“所谓吉人自有天相”、“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以沫家没有电视,但也能偶尔从别处蹭到一会儿电视看,并零碎地看了好几部武侠剧。
  
  那天语文课,老师带孩子们温习前一堂的成语,让学生通过老师的表情或动作猜成语。那个老师不知怎么的就点起了以沫,她手舞足蹈一番,然后露出一个开心的笑容,让以沫猜成语。
  
  答案本来是:心花怒放。
  
  但是以沫歪着脑袋想了很久,觉得老师刚才的动作很像电视里主角中毒之后的挣扎,她冥思苦想了好一番才从记忆库了找到一个词,奶声奶气地答了出来:“含笑九泉。”
  气得这位班主任当场就把以沫的位置调到了最后一排。
  
  以沫在班上本就算矮,往最后一排一坐,直接看不到黑板了。以沫可意识不到问题的重要性,反倒觉得坐后面走起神来更安全。
  
  于是乎,差生宁以沫彻底放弃了上进心,时不时就趴着发呆、玩小动作,并渐渐和同桌马照熟了起来。
  
  马照是这个班里年龄最大,成绩最差的学生。马照平实对以沫还可以,时不时会分她半块橡皮,或是给她几个糖果,但是他也有很多男生共有的恶趣味——欺负女生。什么往女生桌子里放毛毛虫,在女生板凳上滴墨水,在女生领作业本时伸脚绊啊,他全都对以沫做过。他给以沫那些好处,在另一种程度上算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
  
  年幼的以沫被他的棒子和甜枣搅晕乎了,一时也分不清他到底是敌是友,只好委委屈屈地跟他保持交往。
  
  这天放学前,老师去开会,留全班自习。马照突发奇想,拿出一支黑色水彩笔,朝以沫招了招手,提议她玩锤子剪刀布,三局两胜,赢的人可以在输的人脸上画一只小乌龟。
  
  以沫想都没想就说好。不动脑子的结果就是,她被画了一脸小乌龟。
  
  画完最后一只小乌龟时,马照忽然爆发出一阵蓄谋已久的大笑,引得全班同学都回头看,结果看到这一幕,全班同学都哄堂大笑起来。
  
  那一瞬间,以沫终于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缺心眼的事情,因为自己的缺心眼,她再次受到了侮辱,还引来了全班的耻笑。
  
  在怒火的灼烧下,她的脸越来越红,她猛然站起来朝马照扑过去,将他扑倒在地扭打起来。
  以沫虽然年纪小,但是好歹也跟着两个哥哥练了大半年,加上动作灵敏,竟让人高马大的马照奈何不了。
  
  两个人正厮打得难分难解,忽然,一双有力的手穿过以沫肋下,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以沫回头一看,居然是辜徐行。
  
  她懵了一会儿,羞窘不安地看着他。
  
  他一双竹叶状的狭长眼睛眯着,里面果然有些失望的神气。
  
  以沫见他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一下子哭了出来,伤怒交加的她一边哭一边甩他的手。
  
  马照得了势,一下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朝她做了个鬼脸,夸张地说:“羞羞羞,比猪丑!长大没人要的九指头!”
  
  这时,一道刀刃般闪亮的凌厉目光落在了他脸上。
  
  马照抬眼看着这个高出他一个头的“大人”,被他凛冽的脸色吓得连忙噤声。
  
  以沫听他这样说,不知道从哪里鼓起了一股气,吼道:“没人要我自己要!”
  
  说完,她一把将书包从书桌里拽出来,气冲冲地往门外跑去。
  
  辜徐行没想到这个小东西生起气来,居然能走那么快,等他追上她时,她都已经跑到校门口了。
  以沫听见有人叫她,虽然没有回头,脚步却慢了下来。
  
  辜徐行快步上前,伸出食指,勾住她的衣领将她拽了回来,冷冷说:“别动!”
  
  以沫深深低着头,像个受气包似的待在原地。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辜徐行也动了真怒,“我站在窗户外面看你好一阵了,不是发呆就是和人玩小动作。你就是这么读书的?”
  
  以沫用脚尖在地上戳着,眼底的泪水早把世界模糊成了一片。
  
  “怪不得你每次考倒数第几名,原来不是笨,是一点都没认真学!”越想越来火,辜徐行加重了语气,“我怎么会有你这样一个妹妹!”
  
  以沫抹了一把眼泪,隐忍地抽噎着,小小的肩膀还打着颤。
  
  见状,辜徐行的心一下软了。他牵过她的手,黑着脸走到学校小卖部买了手帕和香皂,将她带到食堂后的水龙头前。他将帕子打湿,蹲在她面前,一手抬起她脏兮兮的小脸,抿唇给她擦了起来。
  
  以沫撅着嘴,一抽一抽地看着他。
  
  好不容易将她脸上的乌龟全洗掉,辜徐行伸手理了理她额角的头发,语气一松:“这还像个人了。”
  
  以沫憋了满腔的委屈终于爆了出来,呜呜大哭着,一边哭一边大声抽着气,哭得几乎厥过去。
  辜徐行连忙拍着她的后颈帮她顺气:“别哭了,现在还哭什么?”
  
  哽咽了好久,以沫把气稍微喘匀点,大声说:“他……他说……他说我长大没人要!”
  
  一句话说完,一声更惊心动魄的哭声爆了出来。
  
  辜徐行哭笑不得地看着她,把头扭去一旁。
  
  其实以沫根本就不懂“长大没人要”是什么意思,但是结合起马照的表情,她觉得这一定是种天大的侮辱。
  
  辜徐行默然看了她好一会儿,见她的哭势降了些,伸手扳正她的肩膀:“好了……别哭了。”
  
  “不……”
  
  辜徐行极耐心地擦去她的眼泪,认真地说:“没人要,以后哥哥要。不哭了,乖。”
  
  以沫的眼泪立马就收住了。
  
  辜徐行满意地看了看现状,不失时机地循循善诱:“那以沫以后都要听哥哥的话哦。”
  
  “嗯。”
  
  “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嗯。”
  
  “期末每科都要考九十分。”
  
  “嗯。”
  
  “以后每周末,我教你数学,江宁哥哥教你语文,不准不听话哦。”
  
  以沫把头点得像小鸡吃米。
  
  “那你说说,现在都知错了吗?”
  
  “我知错了……”以沫闷声闷气地说出了这句历史性的台词。
  
  辜徐行终于宽慰地笑了。
  
  从那以后,这句“我知错了”几乎伴随了以沫的整个童年。
  
  考试不及格说“我知错了”,和小朋友吵架被发现又说“我知错了”,跟江宁去游戏厅被逮到还说“我知错了”……
  
  一开始,她还要被辜徐行苦心教导一番才妥协似的说这句话,渐渐的,她就摸索出了一套对付辜徐行的方法:先低头,不说话,等他气消了,抬头含着泪说一句“我知错了”,一切错误就烟消云散了。
  
        
第四章(2)
  直到跟辜徐行回了家,以沫才知道为什么辜徐行会出现在她教室外面。
  
  那天是辜徐行十一岁生日,辜家专门摆了晚饭,请亲朋好友吃饭庆祝。
  
  辜徐行早上临出门前,被辜振捷一再交代接以沫一起放学回家。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以沫的恶劣表现才被提前接人来的辜徐行撞见。
  
  辜徐行一向是个言出必行的人,“乌龟”事件后,他一丝不苟地当起了以沫的数学老师,每周都会抽两个晚上给以沫上数学课。他还软硬兼施地把江宁变成了以沫的语文老师。上课地点就定在辜徐行家的书房。
  
  两个辜老师上起课都很像那么回事,尤其是辜徐行,一手清秀刚劲的行楷写在小黑板上,格外醒目,他抱着书本站着讲课的样子,比学校的老师还多几分师者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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