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爱

前年第一次见她，我就对她喜爱，由衷希望她成为我的嫂子。父母走后，哥哥很辛苦，要撑起这个家又要照顾我，根本没顾得上自己的事，而前几年春天姐和俞大哥结婚，哥哥对自己的事更不上心，我心里一直担心他会这么下去，但是小韵来了。
  原来，小韵才是哥哥的春天。
  哥哥笑言，到时候宝贝也出世了，家里可是双喜临门。是啊，双喜临门，这双喜临门，也要让顾家的先辈们都知道。
  顾家的墓大都在神泉山及邻近山脉，拜完也要花一整天的时间，这神泉山的好几处墓地周边都长了木棉树，此时木棉花开正艳。而我，是极爱木棉的，甚至将它当作生命之花。山下的老宅就种了好多木棉，那是父亲为我和母亲种的。母亲说，她怀我那年夏季，百城洪涝，顾沙江尤为严重，四处山脉还有泥石流，很多村民都到镇上避灾。而我，就是在一个雷电暴雨交加避难的夜里出世，那个场面，父亲说用惊心动魄才足以形容。
  后来，洪涝过后，父亲出差时从外地拿回了好些木棉树苗，在老宅里种下。老宅地方大，前前后后十几间房前屋后小别院大里院都种了木棉，虽然后来只成活数半，但每到春天一整个宅邸的火红就是顾沙村的一道风景线，美不胜收，似不在人间。
  父亲说，这木棉花又叫英雄花，我在那样一个惊心动魄下出世，是个小英雄，而妈妈就是那个大英雄。
  宝贝，妈妈已经做了一回小英雄，那么这一次，妈妈要变成一个大英雄，这个小英雄，就由宝贝来做好不好？
  等宝贝出世的时候，妈妈也会让爸爸为我们的小英雄宝贝也种上美丽的木棉花。
  ……
  
  1986.5.9夜，晴
  今天天气特别的好，已经进入夏天，一切都明快媚亮，让人的心情好极了。昨夜就接到明灵的电话，说有空的话陪她去神寺庙拜拜，她从来都不信那些的，怎么突然——
  她紧接着解释：婆婆最近身上不适，吃药无效，心头也总是不安，老人迷信，认定是惹到哪方神仙了，可因行动不便，于是耳提面命她一定要趁着这个初一去庙里拜拜。明灵一向孝顺，虽然对此有几分不以为然，但还是满口答应下来，顺便把我拉上。我这两日刚好休息，正想四下走走，心里又感激前个月明灵帮我取药方，没有犹豫就答应下来，约了十点在小区门口见。
  明灵为我着想，托爱人跟单位借了辆可载人的摩托车，以前我们家里也有一辆的，但是因那场政治运动——
  我到门口时明灵没到，小等了一会儿，她骑着那车来了，特别的帅气。明灵性格有点像男孩，果断爽朗，我一直以为她会从事外科，没想到却做了一名妇产医生，就如她也意外我选了外科一样。
  车在我身边停下，她朝我咧嘴就笑，说，“阿愔，刚才远远的看到你，真的太有画面感了！你头上好像顶了一个金色光环，蓝裙飘飘，又微微含笑，美极了！真不愧是当年我们系里一枝花！”
  明灵这会儿就跟读书时一样，活泼又率性，一点都不像是个产科副主任。
  我们寒暄了一番就启程，路途并不短，这个神寺庙我小时候也去过一回。那年外婆病重，当教师一向不信鬼神的母亲在邻家阿婆的多番劝说下，带上我一起来了。不知道是神明的保佑还是因为母亲的悉心照料，外婆真的好了不少，母亲很开心，自己来还愿，虽然外婆在第二年春天还是走了，但总算是了无遗憾离开，母亲也没有特别自责伤心。
  明灵道：“都说这神寺庙灵验，我想其实也不过是一种概率而已。事态的发展如果是由所谓的神明控制，那就天天去巴结贿赂神明好了，还用得着自己作为努力吗？迷信这种事，几十年前就破解了，我们这些唯物主义者是一定不信的，可还是有大批人类对未知和灾难恐惧，把希望寄托在神明身上。”
  我说，“人家说信则灵，就算不信，也是想通过祭拜的形式来求一份心安。”
  到了庙，可以说是人山人海，绝大部分是上了年纪的妇人。
  “女人就爱干这样的事啊！”明灵又叹。
  这神寺庙说来也好玩，既供佛又祭神，明灵直说人类就是贪心，把能求该拜的都放在一处了，既方便又让人觉得圆满，搞不好啊没几年那西方世界嘴上总是说信主得永乐的基督耶稣也要驻扎进来了。
  说归说，笑归笑，明灵却一点都没怠慢，虔诚上香跪拜，听师傅念佛经，捐功德钱，喝斋粥，我不懂的还是她教我。
  最后她说，如果做这些能让老人心安身体好起来，也挺划算的。
  她问我祈了什么愿，我没说，说了可就不灵验了。
  但妈妈可以对宝贝说，妈妈跟神明祈了三个愿，三个愿相同，妈妈祈求的愿是——
  祈易彬，一生稳平，安顺，大事如愿。
  ……
  
  1986.6.1夜，大雨
  还不足七个月呢，阿光居然偷偷跑去医院给我请了产假。
  我实在无奈，虽然现在已经大腹便便，但我的身体情况良好，正常工作到临产是无碍的，就算不上手术，也还有不少做得了的工作。
  阿光却异常坚持，说我的情况单位领导都是了解的，这是给予特别照顾呢。也罢也罢，阿光前不久才升职，工作更忙了，我这个大肚婆不上班那就乖乖在家里当家庭主妇吧。
  这个时候我的脚已经很肿了，怀孕该有的症状我都有,不多也没少。
  睡眠倒是不错的，最关键的是我的宝贝很乖也很健康。
  偶尔的胎动都让阿光欣喜不已，我们的宝贝小腿儿可强壮了，每次踢到妈妈的肚皮上，小小的可爱极了，看来呀，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你陈叔叔都是要定下你了呢宝贝。
  今天我把家里收拾了一番，收拾书房时，看到了从小到大各类证书，蓝蓝红红好多本，宝贝，看来，妈妈也算是一个好好学生呢。我把东西按照年份排好了，放在阿光结婚时送给我的那个长方形木盒里，去年换下来已经不穿的那件工作衣我也拿了过来，叠得整整齐齐包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些，但却想这么做。
  收拾完，我小睡了一小会，却梦到宝贝了，小小的像个肉团，粉粉嫩嫩，可爱极了，妈妈好想去抱抱宝贝，可是却走不过去，也看不出宝贝是男孩还是女孩。醒来后妈妈不住在想，如果宝贝是女孩，要遇到像爸爸那样的人吗？如果宝贝是男孩，会不会想遇到像妈妈这样的女生？可是如果，妈妈只是说如果，如果到那个时候，宝贝不知道我，小昕阿姨是宝贝的妈妈，那么，宝贝也就没法遇到像妈妈这样的姑娘，但，小昕阿姨是个好女孩，遇到像小昕阿姨那样的女孩也非常好。
  这个选择，妈妈就不替宝贝做了，等宝贝自己长大了，自己做决定，好吗？
  选谁都好，只要宝贝幸福开心就行。
  
  ……
  
  1986.6.29夜，多云
  今天小韵来看我了，虽然她就要成为我的嫂子，可我还是习惯这样叫她，这个比我小的女孩子，将要成为我的嫂子，我的家人，我们顾家的主母了，真好啊。
  现在学校就要期末考试了，不过小韵教声乐，已经停课，哥哥忙，她倒是得闲了。
  她还带来了好几套婴孩衣服，说今天是从裁缝店过来，看到觉得好，就买了。衣服粉粉的蓝粉粉的绿，的确好看，不过再一看，像都是给男孩子穿的，我笑她宝贝还不知道是什么性别呢，明灵是喊我做B超看看，但我拒绝了，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的宝贝。
  小韵说她前些天做了梦，梦到我生了个大胖小子，像我又像阿光，可爱极了，所以也没多想，就一股脑儿全买了男孩子的。说到孩子，小韵话匣子关不住了，说前个星期学校里一个女老师也生了，是个女孩，可漂亮了！她很心动，希望自己到时候也生个女儿，名字都想好了，就叫依依，她还特意去查字典，依依意为好运，到时候跟宝贝一块，哥哥带妹妹，最合适不过了。
  话到一半小韵面露羞红和尴尬，她问我会不会不高兴，毕竟哥哥是顾家的独子，如果是生个女儿——
  我说没关系，怎么会不高兴呢，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我们顾家的孩子。
  宝贝你看，你都还没出世，就有了一个叫依依的小表妹，一定很开心吧？
  这一次，可不是妈妈替宝贝做主的哦，是宝贝的小舅娘想要给宝贝的礼物呢。
  
  ……
  
  1986．7.11上午，雨
  昨夜，零零碎碎，断断续续，做了一个梦。梦中，我在产房，临产，孩子顺利生下，所有人都松下一口气时，我的意识却开始抽离，已经感觉不到伤口裂开，鲜血急流的痛，我的灵魂浮游在我虚弱不堪的肉体上空，清晰的看着那一切。
  我被梦惊醒，醒来不过丑时。阿光不在，去了林都出差，要到下午才能回来，我再无睡意，一个人坐在客厅静候天明，脑子有点混混，不住回忆那个梦。
  倘若，倘若这是一种预示——
  就算我的结局是无声的离开，我也不会后悔，只遗憾，我亲爱的宝贝，没能抱你一次，给你唱一首摇篮曲，喂你吃一次奶。
  明天就是妈妈三十岁生日，这是宝贝陪妈妈过的第一个生日呢，妈妈什么礼物都不要，只要为你祈求的那些愿能实现，就好，就足矣。
  我亲爱的孩子，你在深秋到来，妈妈想陪你走过一个完整的四季，但如果，只能陪你到初秋，我亲爱的孩子，如果在你到来那一天，妈妈真的要离开，请不要生妈妈的气，也不要记得妈妈，不要找寻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