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春宵

第54章


  “听闻最近很多有钱的官贾都携带家财走夜路往内地避难,如今强盗们夜里也开始拦道了,或许白日里赶路更为安全也说不定。”
  仇英心知他的话是有道理的,可是白日已经耽搁了一天,对于那些被绑架的人来说时时刻刻都有生命之忧,怎能堪等?想到这些,她也没心思多做解释,直接将那麻布衣裳套在自己的衣衫外头,匆匆道:“我不能再等了,必须早些赶过去才行。”
  “我就不明白!”周俊擒住她的手,颇有些怨愤道:“你这般坚持过去,到底有什么意义?你为什么一定要过去,是活够了,还以为自己是英雄?他们项家少了你仇英,便活不下去了吗?”
  “我不是当英雄,只是尽自己的一些力。”仇英挣脱他,闷头往镇上走去。
  被甩脱的周俊沉默的跟上他,到了镇上租用马车的几个去处,却都是空空落落,没有人烟。
  “最近世道不太平,无人愿意租马车也是正常的。”周俊见着仇英连跑了好几个去处,步子越来越沉重,人也越来越颓废,便主动打破沉默,提议道:“不行上庄户人家,租骡子或者牛车吧。”
  仇英望了望他,也只能这样了。
  两人顺着昏暗的灯笼亮光,终于摸到一户人家,却是家门紧闭,甭管他们怎么叫喊,就是不见人来开门。仇英索性直接摸到牛栏放牛,却差点被认生的老黄牛踢了一脚,得亏周俊眼疾手快,将她拉到牛栏外头。经过这一番动静巨大的折腾,躲在屋中的主人终于战战兢兢出来查看情况,见着两人不是强盗也不是倭寇,谈了许久才愿意将老黄牛套上牛车高价租给他们使用,却坚决不愿意陪同前往。
  于是两个文质彬彬的麻衣青年,便挥舞着鞭子,坐着牛车,行走在前往嘉兴的,一抹漆黑一灯如豆的崎岖小道上。
  是了,平日里看着颇为宽敞的大道,在暗黑、大雾及阴冷的冬日之夜,显得尤为崎岖不平。
  仇英拿着鞭子的手冻得通红,却需得不时催促着牛儿前行。慢吞吞的速度或许只比两人步行要稍稍快一点点,但总归是不停的前进着。周俊在她身侧坐着,一直没有出声,仇英此时却有些不好意思了,主动道:“谢谢你,陪我一道来。”
  周俊冷冷哼了一声,半晌才问道:“你去了,是怎么打算的?”
  “你们说的对,项家财大势大,或许根本不需要我的帮忙。我只是想去看一看情况,让自己稍稍安心一些。”仇英并非真的不自量力,只不过心中挂念,曾经待自己如家人一般照料的项氏一家,他们曾在自己孤寂的生命中给了她那么多温暖,为她办弱冠礼、为她的画作而感动流泪,为她能够成名广铺门路,他们不止是项元汴的亲人,对她也有着说不尽的恩情。这样的项家遭遇了危险,叫她如何能够放得下心?她或许什么忙也帮不上,可也要尽力亲眼看到大家平安无事,心情才能得到最终的平静。
  “就这样,便带着自己生平所有的积蓄?”周俊冷不防问出一句,仇英愣了愣,却听见他没好气道:“明知道世道这么乱,还带着这么多钱四处晃荡,简直就是为自己贴上了箭靶。”
  “那……那我藏好它们就是。”仇英将那些银票取出来,用包裹仔细缠好,在牛车上找了一圈,终于寻到一个隐秘的角落塞进去,再用稻草掩盖在上头,仔细审视,还真不曾看出什么异样。
  “这样就好了,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的。”周俊无奈瞧着她的动作,深深呼出一口气道:“那你一路上就小心掩饰,不要叫贼人盯上了才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又找了台机子,赶紧发~~吼吼【不会告诉你们,我在担心重生那一本要怎么办的~~~啊啊啊啊,滚回去码字】
☆、子虚清明之五
  牛车速度不快,不过好在一路也没遇着什么危险,到了第二天清晨,也已经赶了小半路程。
  折腾了一宿,仇英和周俊两人也都累了,便在这个小镇微微歇脚,寻些早饭果腹。这里似乎并无受到倭寇侵袭,路上也有些行人,比起昆山近些时候大街上空寂无人,竟然热闹了许多。
  不过早食摊子前来往的人群,口中谈论的,也都是周边遭受强盗入侵的消息。仇英忙请了一人问道:“那些个强盗抓了人,说是让拿钱赎人,可有人真被赎回的?”
  那人道:“具体有无生还者回来,还真未曾听说,不过也未听到有人遇害的消息。毕竟那些人要的是钱,想必不会轻易取人性命的吧?”
  一旁却另有顾客反驳道:“那些人丧心病狂,指不定办出什么事来。我听说前些日子,嘉兴城有一户庄稼人遭了劫,可惜家里穷苦没落着什么好东西,好酒好菜的伺候那些人吃了一顿,最后举家被杀害。我还听说,那些没天良的东西,还取了人血和酒喝了下去,真是没有半点人性了!”
  “喝人血?”众人对倭寇和强盗骇人听闻的事迹早就听说过不少,还是第一次听说生喝人血这样的事情,恐惧的同时,心里累积的愤怒也在蓄势喷发。“堂堂大明王朝,出了这样的事情,竟然没人来管一管么?”
  “管一管,谁说不想管呢?我听说知县大人的侄儿都叫倭贼给掳了去,官府何尝不想对付他们?只是那些吃皇粮的将军老爷们,自打生下来就没打过仗的,如何同那些刀尖上舔血的人硬碰硬?”
  众人议论纷纷,勾起了大家的忧心事。“咱大明江山许久未曾出现过战事,从前那些军户也都逃的逃、散的散,如今兵力不比从前不说,领兵打仗的人也不懂什么兵法,长此以往,还不知好好的家园被毁成什么样子呢!”
  在一片长吁短叹之中,仇英两人吃了个满怀心事的早饭。到了镇上,倒是见着俊逸宽敞的马车,但两人只是瞧了一眼,还是赶着慢吞吞的牛车继续出发。因为买足了干粮喂饱了老牛,中途两人也未曾休息,到了傍晚,便已然接近嘉兴城的属地,只这一回没那么幸运,他们遭劫了。
  仇英视力模糊,天光将黑的时辰尤其看得不很清楚,只隐隐见着对面来了两匹高头大马,马上的两个人头顶溜光,后半脑勺上堕着样式古怪的发髻,这两人穿着也很奇怪,寒冬腊月的天气敞着胸膛,踏着草鞋,倒与传闻中那些人说起的倭寇长得一个模样。
  仇英两人对视一眼,低了头赶牛,想装作无事绕过他们,结果当然是不能如愿。
  半个马身在前的那个男人一声呵斥,紧接着一阵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仇英两人茫然对视,小鞭子又往牛身上挥过去。只是鞭子还没打到牛屁股,便被迎面而来更长的鞭子卷入半空扔在了半道上,仇英愣愣瞧着空空的双手,背后忽的冒出一层冷汗。
  周俊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急急跳下牛车。他们惊惶的样子,惹得拦道的两人哈哈大笑,待他们笑够了,后面的男人问道:“你们是什么人,这是要到哪里去啊?”
  说的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话。仇英与周俊递换了一个眼色,心中都知道这一位便是所谓的“从倭”了,也就是本国的强盗倭人的奴才。
  没有实力的愤怒毫无意义。周俊深知己方不是这两个人高马大之人的对手,在袖子底下暗示仇英稍安勿躁,上前一步道:“我和我家弟弟,是嘉兴的庄户人,今天正赶着牛车回家。”
  那个从倭听了,对前面真正的倭寇耳语嘀咕了一阵,两人打马走近,绕着牛车转了两圈,目光如炬的审视打量两人。周俊与仇英两手紧紧交握着,几乎要将对方掐出血来,静谧过头的气氛叫他们几乎要崩溃了。这一路他们多次听说了倭人杀人不眨眼的传闻,此刻若是这两人拔出身侧的刀鞘,只需两剑甚至一剑,小命便就告终了。
  仇英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面对死亡,甚至当年面对决定自己生死存亡的正德帝,都未曾像今天这般紧张过,因为她的身侧还有个周俊呐,这个无端被自己卷入到这场灾难的年轻人,昔日的死对头,如今却因为想要沿途保护自己的善意,很有可能要丧命在嘉兴城的远郊荒野了。
  两人终于绕够了,也看够了,真倭嘀咕几句,从倭忙翻译过来道:“庄户人家,你们真是庄户人家么?”
  “自是不敢欺骗两位大爷的,这辆牛车就是我们家的。我家住在嘉兴城东远郊的吴家村,那里有一大片竹林,大爷走南闯北的,想必是知道那里的。”仇英忙着回答,吴家村便是她曾经跟着项元汴收画的一处村庄,周俊张了张口,还是低下了头,保持沉默。
  “吴家村?大爷我当然是知道的。不过……”那个从倭凑近仇英,抬起她的下巴凑近细看,还以颇为猥亵的态度在她唇上抹了一下,神情狰狞道:“你们是真的庄户人家吗?”
  仇英心内惊惶不已,不明白到底哪个环节出了差错,但还是强忍着并不表现出来,从倭冷哼一声,指出他们的破绽:“虽然穿着长工的衣裳,但两个人的手都很白皙修长,身体并不强壮,不像是做农活的人。行为举止太过谦恭有礼,却不卑不亢,不是真正贪生怕死的小民,再者最近谁不知道嘉兴城里不太平,只见庄户人家往外城躲避,不见有人巴巴往里头赶的。说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仇英正要开口,那个真倭却忽然大声嚷嚷起来,从倭态度恭谨,一一聆听训话,一面还不忘抽空拿眼睛瞪视底下的两个。
  “还不说实话?”好容易等真倭嚷嚷完了,从倭便开始吼他们,“你们往嘉兴去的目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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