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纸春宵

第19章


一只手轻巧夺过她的作品,绘有点点桃花的折扇轻轻点叩桌面,来者细细看了画作,摇头晃脑道:“此水仙兼工带写,设色淡雅,妩媚娇嫩、芳香迷人,织香姑娘真是好才气呀!”
  织香本是一惊,待看清了来者,倒是有些羞涩了。按捺住忽然变得不规则的心跳,站起身来纳了一个万福,道:“唐公子又在取笑织香了。”
  “哎,这怎么能叫做取笑呢?”唐伯虎道:“如若你不嫌弃,我可在此题诗一首,做个纪念?”
  “唐公子墨宝多少人求之不得,织香今日真是好运气!”织香兴奋之下,也显出了小女儿的娇态,飞奔过去帮忙研磨,唐伯虎瞧着佳人开心,更是诗兴高涨,提笔在一旁写道:“盈盈蝶粉衬蜂黄,水国仙人内样妆。同在寒梅应愧死,枯枝犹说傲冰霜。”
  织香一字一句的瞧着,一字一句的跟读,见他写完了,掏出印章盖上,简直要拍掌庆贺了。织香与仇英,两人皆是听着苏州三宝的故事长大的,仇英虽是个性活泼,与唐祝二人走得近,但心中最仰慕的,却是和父亲个性一般沉稳厚重的文征明,而她仇珠,却是一直仰慕风流才子唐伯虎的大名。如今仇英得了文征明做师傅,她织香得了唐伯虎做忘年之交,从这一方面,两人都还算是得偿所愿呢!
  两人正是和乐融融的时候,忽而有龟奴来报:“织香姑娘,汤公子求见。”
  唐伯虎眉头不自觉一蹙,却很快转做了笑容,问道:“你今日有客人?”
  “妈妈未曾告知有客呀。”织香也是奇怪,便向来者问道:“什么汤公子?冬香妈妈呢,怎么没招待一下?”
  那龟奴也是面带为难,道:“冬香妈妈晌午出去了,这汤公子是知府大人之子,你看……”
☆、十荣图之六
  织香好不容易才盼到唐伯虎到访,此刻半步也不想离开,道一句:“你将他给打发了吧。”便回到唐伯虎身前,随手取一本诗集念着玩。
  桂四更加为难了。
  织香姑娘是群香阁的红牌,惹不起;汤显赫是知府大人之子,虽是个不受欢迎的,也惹不起。做龟奴真的好难,冬香妈妈怎么还不回来?桂四不敢回去向那个二世祖回报,那干脆,干脆溜了吧。晾他一会儿,冬香妈妈回来了最好。若是没回来他要闹事儿……反正那人总归是要闹事儿的,早闹不如晚闹,要闹最好不要在自己面前闹。
  桂四打定了主意,便溜到后院,主动劈柴担水,专挑累人的活儿干。身上累一些,精神上少受点罪,一样的,一样的。
  汤显赫最近关禁闭,在家中书房闷着都快要发霉了。好不容易换了小厮的衣服偷偷溜出来,一心就想着到群香阁找织香姑娘,谁知在包厢里等了大半个时辰,连个添水的都没有。这个项元汴一回嘉兴,他汤显赫也跟着身价倍减了还,是时候要找个新钱袋子跟着了。不过这是以后的事儿,今日且先见了织香姑娘解了相思之苦再说。
  “哎你……,说的就是你,站住。方才那个奴才呢?”在包厢里喊了半天没人理,汤显赫亲自到走廊上拎人。
  “汤,汤公子!奴才正要找您,伺候您的桂四刚刚得了急症,肚子疼得不行,看大夫去了。他让我跟您说一声,织香姑娘有客,您可以点别的姑娘……”
  “哼,什么得了急症,本公子一问就得了急症,我不问是不是就要晾我一天呢!”汤显赫怒眼一瞪,桂三连忙低头赔礼,也只能赔礼了,因为赔礼也不用花钱。
  汤显赫却不要他这免费的道歉,问道:“织香姑娘的绣阁在哪?”
  “这……姑娘们的绣阁是不给外人进的。”桂三连忙阻拦,但出于各种顾忌,自是拦不住的。汤显赫一路冲到了织香的绣阁,噔噔噔踩着木板楼梯往上,珠帘一掀,心心念念的织香姑娘静望着自己,嘴角的笑纹还没来得及展开,便瞧见了长案后的提笔不知在写些什么的唐伯虎。
  “不是不给外人进?”汤显赫皮笑肉不笑的等着追上来的桂三,织香虽是心中气怒,但到底是欢场上的姑娘脾气不外显,还是放下了诗集。
  “织香,既是你有客,我便下次再来瞧你。”唐伯虎抬眼将汤显赫瞧了一眼,深邃的眸光中意味未明。织香难舍,正待讲话,却被他止住了,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瓷质小药瓶,递予织香道:“这几日瞧着你气色不大好,我便向大夫取了一些丹药,你记得按时服用。”
  织香接过正待要谢,却为了手中的小药瓶一愣。“这个瓶子是……”白底青花的小药瓶,形状酷似她最熟悉的某只鼻烟壶。小巧的壶面上绘着青年男女相会于桃花之下,显然是唐伯虎的亲笔画作。
  唐伯虎没来得及听进织香的问话,便径自出门去了。汤显赫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目送他出了绣楼,才向织香走近,见她目光一刻不离那个小瓶子,便嘀咕道:“不就是个瓶子么,有什么好看的,这种瓶子我们家多得是。”
  织香只当他是在吹嘘,仍是深思着,汤显赫不满夺过瓶子,翻来覆去的看了两遍,道:“本来嘛,这种绘着暗春宫的小药瓶随处可见。可是近些年洋人传进来一种洋烟,要装在这种特制的小瓶子里,便也把这种瓶子叫做鼻烟壶。不过这只鼻烟壶形状小巧独特,用的颜料也是稀世珍品……你看这瓶底,景德镇制作,便只是个小小的瓶子,也是个值钱货,想不到唐伯虎这个卖画匠还挺有钱的。”
  织香神色恍惚,道:“汤公子对这些好像懂得很多?”
  汤显赫被心上人夸赞,得意之下说得更多,道:“我还知道,这种特制的鼻烟壶不会单个烧制,多半是提供一系列的主题,制成一套。”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唐伯虎这种药瓶多得是,送你一个并不意味着什么。”汤显赫大咧咧坐下,状似不经意的挑拨着。织香只是将那个鼻烟壶放到一边,做到琴桌前抚琴。
  筝声泠泠,如高山流水。织香眉角含愁,月笼轻烟,心思随乐声飘远。
  那个鼻烟壶,会是唐伯虎落下的吗?织香不愿怀疑那个病弱但是才华横溢、心怀远大的老人,他怀念母亲秋香,对父亲仇元慧有所怨言但也有着同为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之情。不过那个鼻烟壶……织香扫过桌面上静静躺着的白底青瓷小壶,起码,这也算是个线索。
  唐伯虎不会是那个凶手,不过起码找到了一个线索,她可以找时间好好问一问。
  美人含笑,素手翻飞。琴声曼妙,甘酿醉人。汤显赫从未感觉到只是看着一个人,便就能如斯愉悦。不过有一天,他或许可以找个机会,更加满足一些。
  --
  仇英再次见到柳若眉,不是在汤府,而是苏州城西一处七弯八拐的、藏于深巷的院落。
  不同于汤府内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随处可见,这一带的平民居所,皆是一色的高墙黑瓦,独门独户,大门吱呀一关,便是与世隔绝的独立世界。仇英茫然的看向被闩起的红漆大门,迈过高高的门槛,跟着这个有些眼熟又记不太清在哪里见过的沉默男人,向里面走去。
  走过了前厅,路过小巧的只植了一株芭蕉和一棵枣树的庭院,便是内厅。穿着清凉的柳若眉,便似是没骨头一般软软坐在椅子上。沉默的男人走上前,便极其自然的将她搂到怀中坐着,似是生来就该是她的椅子一般。
  仇英被两人的亲昵红了红脸,此刻也终于想起,这男人便是上巳节那日的男人。那天匆忙之中,仇英只注意到男人是个高大壮硕的男子,却没想到穿上儒雅素净的长袍,倒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没那么具有侵略性。
  “这是我的情人,你可以叫他洪哥。”柳若眉攀着男人的脖子,亲昵介绍道。仇英眸光闪了闪,却是未喊出声。这一对男女对他无声的不赞同全然无视,旁若无人的耳鬓厮磨。
  “画儿,我带来了。”仇英再不出声,那二人似乎进展到唇舌交缠、互解衣衫了。奇异的,因着他们这般大方和不羁的态度,仇英初始的拘谨竟慢慢消失了,转而观察起两人的互动。
  可以看得出,洪哥是个不苟言笑、沉默寡言的男人,但他在柳若眉的逗弄之下却是一直噙着淡淡的笑意,锐眼看向自己的时候,却倒是含着一丝丝警告的意味。仇英想着,难不成他是故意这样放纵给自己看?可是为何,难道他会担心自己抢走了柳若眉不成?
  呵,即便仇英是个男人,这般豪放的女人,他也都消受不起。更可况他还不是。
  他也便不管二人如何的反应,径自将桌上的杯盘茶盏拿到一旁的漆柜上放着,画轴哗的抖落在桌面。长轴画卷正中,赤/裸的男人神情戏谑,一手握住女子的半侧椒乳,身下的长物正在花蕊间试探;而女子媚眼半睁,娇态尽显,手指掐在男人的腰间似是在无声催促,不若上次的画作有山石花鸟占去大半篇幅,此次画作便是以交合中的男女作为主体,只用片片花瓣与身下的青色溪石与潺潺流水点明环境。
  仇英此举有着他的讽意,讽刺这对男女不知羞耻。但柳若眉见了不恼反笑,细细观察画中人的神情,向身后人不满问道:“你当时竟是这种表情,笑话我么?”
  “我哪敢?”洪哥今天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低低的,却满含宠溺和笑意。
  “便是这个意思。不过这画中的男女,倒是一点儿都不像我与洪哥呢。你瞧瞧,这女人鹅蛋脸且身材丰腴,而我是瓜子脸且身体凹凸有致,这个男人油头粉面书生气太重,而我的洪哥哥分明是个体格精壮的英雄男儿……仇画师,你莫不是故意的吧?”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