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深深几许

第1章


1
1、相逢不语 ... 
 
 
  火车轰隆隆地驶进袁州,透过灰暗的窗户,远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整片枯黄枯黄,阳光细细地铺在上面,带着碎金般的点子,微风轻轻吹拂着,卷起一片片黄澄澄的浪花。瑾萱一只手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另外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搅着杯中的咖啡,咖啡的香气一点一点地漫了出来,氤氲在整个空气中。原本安静的车厢,得知火车开进了袁州,便有了轻微的骚动。她一心在窗外的景致上,不曾回头看一眼。
  “小姐,你的咖啡都凉了!”坐在对面的香寒看着那水雾一点一点往上蒸腾,瞥了一眼瑾萱,笑着说,“过了袁州,我们就不回来了!”她心想,瑾萱大概是极为眷念这里的,但却又极不情愿留在这里。这时,瑾萱才将视线一点一点往回收,含糊地回了一句,“我们不回来了!”
  “是啊,不回来了,一辈子都不回来了!”香寒接着她的话,喃喃自语,她若有所思起来。瑾萱心中一恸,有所触动,却极力压制着。这么多年了,她该忘记的。一辈子,对她来说,和外面的那些草没有什么区别,也不过是一枯一荣的事情。
  她仍是没有理会那些骚动的旅客,对她来说,她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她自顾自地喝着已经半冷的咖啡。这么多年了,她习惯不加糖,咖啡的苦涩,含在嘴里,任它入侵味蕾,慢慢渗入咽喉,有一种不一样的甘醇。虽已是深秋,但她只裹着一件薄薄的褐色马夹,里面一件白色长衫,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干练,但显得分外清瘦。她的目光总是向着窗外的景色,仿佛这尘世间的人,都与她无关。唯有外面的一树一草,才和她有着共同的语言。她就这样转着头,白皙的脖子又细又长,那样清瘦,看上去让人心疼。
  正当她恍惚的时候,火车突然停下来了,一节节的车厢向海浪一样涌动,她的身子瞬间往前倾,差点扑在了咖啡上,还好及时拉着座位,才幸免于难。车厢内又开始一阵骚动,还未到车站,为何就停了下来。瑾萱这时才向车内望了望,那双眼睛,即便过了十年,依旧清澈透亮。灵眸之间,隐隐闪着清幽的光芒,带着几许的冷冽。她却异常冷静,仔细分辨着嘈杂的声音。可是不管是在刚才的静谧之中还是在现在的骚动之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始终不曾离开她的身上。
  “小姐,我去看看!”香寒起身离开座位,瑾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着眼前的位子空了,她的心仿佛也跟着空了。香寒是近两年才跟着自己,对于自己的过往,她一概不知,她知道的她,只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而已。不知道为何,香寒一走,瑾萱的心里,却有一种莫名的沉重,那种感觉有点难受,好像是不好的事情就要发生了,心中十分不安。
  不多时,香寒回来了,略带气恼地说,“好不容易走一趟,到最紧要的关头,居然塌陷了!”她总是这样,没头没脑地说一通。瑾萱不理,香寒走后,她断断续续地从别人的言语中了解了大概,前方突发塌陷,火车不能走了。只是香寒后一句话,引得瑾萱越发不安了,只听她继续说,“听说火车要改道平昌了,这还得走多少天啊!”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抱怨着,但是后面的话瑾萱已经听不进去了。
  平昌,那个她极不愿去的地方,甚至极不愿听的词,它仿佛是一根刺,一直扎在心里,即便拔去,但是那伤口却一直在。这么多年了,提到那个地方,她的心始终是不能平静。她捂住胸口,极力表现得自然。其实香寒不知道,去国外走平昌比较近,而袁州等于绕了一个大圈子。但是瑾萱就是愿意这样绕,一直绕,绕开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地方,但越是绕,就越绕不开那个地方,越绕不出那段记忆,终究是回来了。她曾经一度这样想,她会忘记的,时间长了就会忘记的,不再去在乎。可是现在才发现,原来她是那样懦弱,懦弱地连过去的一切都放不下。或许,她在乎的不是那个地方,而是那个地方的那个人。曾经的岁月,已经那么悠久。她不愿去回想,不愿去感受。那里有她和他的印记,但都已经成为过去了。
  “小姐,小姐!”香寒轻轻地唤了两声,瑾萱这时才回过神来,勉强淡淡一笑,也许是秋天干燥,她的嘴唇些微的裂开,泛着淡淡的樱红,稍稍一抿,便恢复了红润光彩。“反正我们也不急,听说平昌可繁华了,香寒这下可以去见识见识了!”香寒以为她那样出神,只是怕耽误了时间,说些话来安慰。车厢内又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有的细声唠嗑,有的在位子上打盹,有的嗑瓜子,只有她一人还呆呆地看着窗外的景色。他们对待突发事件的这份淡定,有时候真让瑾萱佩服,或者说是一种见怪不怪的麻木。繁华?那一世的繁华好像离自己很遥远了,如烟火般,稍纵即逝,不可触摸。曾经一度以为,他会是她的一生情缘,他会是她的一世繁华,过去的一切如一朵寒梅慢慢绽开,带着浓艳的色彩与幽香,却十分清寒,寒得那么凛冽,直刺人骨。十年了,十年的岁月,不过是在她年轻的脸庞写下了坦然两字。除此之外,与当年十七岁的瑾萱没有什么两样。
  人的生命那样长又那样短,十年匆匆,回到当初的地点,一切却已经不堪回首。往事如尘烟,点滴蚀人心。瑾萱累了,缓缓地闭上眼睛,不再多想。不到一个时辰,火车又发动了,那白色的蒸汽在空中淡开,驶入了那座永不老去的城池——平昌。
  平昌是澜系的管辖之地,军事与经济并重的城市。当火车开进平昌的时候,瑾萱还闭着眼睛。她依稀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独有的淡淡的销味。一个轻微的震动,她惊醒了。睁开眼,外面已经黑沉沉一片,夜幕如黑色帘子一般,点缀着珍珠般的星辰,十分耀眼璀璨,瑾萱无心窗外的夜色,只是低头不语。平昌向来排查十分严格,对过往的旅客都要一一“过目”方能通行。瑾萱知道这一点,只是想着,来人只要不认识,混过去就没事了。但她还是唤了香寒取了去年买的那顶灰色羊绒帽子过来,套在头上。深秋的夜,戴着这样的帽子,的确有些奇怪,但是瑾萱也不去顾了。她只是觉得冷,分外地冷。
  火车停了下来,没有一个人下车。他们一车的人都只是这里的过客,所以都规规矩矩地留在自己的位子上,等待排查的人。她双手一直交叉握着,手心里却不知不觉地冒汗。她不觉得紧张,只是那种严肃的气氛,好像在压迫着她。香寒以为她饿了,问了一声,见她摇头,便不再开口,静静等待外头的人。荷枪实弹的卫兵走了进来,一队人大约有十几个,个个一身戎装。脚下的军靴擦得锃亮,走起路来铿锵有力。他们从第一个车厢一一排查,只是瞧了一下人,看了一眼证件,也并不问话。十几个人一起行进,不到一分钟,一个车厢就查完了。他们走了进来,领头的人将车厢内的人先扫了一遍,其他的人各自排查,他并不询问任何人,那双眼睛如星目,好像在寻找目标似的,如雕塑一般,站在门口。肩章在灯光的映衬下,显得十分清冷。
  瑾萱把帽檐压低,根本分辨不出年纪。一个卫兵过来,她稍稍掀高帽子,又压了下去,以为这就过了。谁料那个领头的,原本站着不动,现在却一步一步往瑾萱的位子挪。他的步子,轻盈有力,踏着地板,发出阵阵声响,一点一点地击打着瑾萱的心。
  “这位小姐,请您把帽子摘下来好吗?”他十分礼貌,声音有些低沉,显然是感冒了,但是瑾萱还是一下子听出了对方是谁,她全身僵住,一动不动地坐在位子上。她的手兴许是握得太紧,微微地颤抖着。脸被帽子覆着,看不出任何表情。车厢内是那么沉寂,好像只听见那军靴踏地发出的声响,还有她那砰砰的心跳声。瑾萱不能多想,这一刻,她什么都不能做。香寒紧张地看着那个人,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心跳得比瑾萱还要剧烈,刚想开口,却见瑾萱豁然拿开帽子。
  她知道,只有这样,过去的才能让它真正过去。他已经不在乎她了,而她对他连恨都淡了,既然如此,又何必逃避。就在对方伸手的瞬间,瑾萱拿开了帽子。对方顿时怔住,手僵在空中,缓缓才唤了一声“夫人”,那声音,如梦话一般,碎在空气中。香寒愣愣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瑾萱。
  “不敢!许副官!”瑾萱冷冷地开口,“我敬你一声许副官,请不要为难我!”她的态度十分冰冷,比他肩上的金属还要冷淡。
  香寒的嘴巴半开半合,不懂他们之间的谈话,只是沉默不语,沉默之中又多了几分害怕。跟澜系扯上关系的人,大多都是不简单的人物。跟了瑾萱两年多,从未听她提起过只言片语,心中疑惑顿起。
  “夫人,泽之终于找到你了,请跟泽之走一趟吧!”那个人十分认真严肃,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底下的人会意,有几个继续排查,有几个却下了火车。香寒听着他叫瑾萱夫人,十分困惑。只知道瑾萱有一个指腹为婚的夫君叫洪致远,不过人家是实实在在的艺术家,哪跟这军人扯上半点关系。听着他们的口气,不像是认错人。两个人还在僵持着,香寒缄口。
  “许泽之,你不要欺人太甚!”瑾萱突然大喝一声,愣生生把香寒吓了一跳,她从未见她这个样子,即使在最生气的时候,也是只听她抱怨了几句,但绝不发火。那军官还是一脸和气,稍稍低下头,看他的样子,是极为敬重瑾萱的。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