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雪

第29章


 
  这时杜焦二人问道:“王木,你走不走得了?” 
  王木‘嘿’了一声,道:“走不了,我们也已经不打算走,先拚掉他们再说,拚掉一个是一个。” 
  他虽处危局,但极为冷静,知道当此之时,一个心态可能关及所有人的生死。——如果局势不许,还一心想走,已方众人可能会心态燥浮,杜焦二人可能冒险出手。明知不可为,还不如定下心来,死战到底,也许还能拚一个不知鹿死谁手。 
  杜焦二人一听,长吸了一口气,手里招式却慢了下来。这时出手已是死战,不图退走了。 
  场中诸人均心态黯然。那边岸上,不一时,诸铁骑已飞驰而至。杜淮山抽空瞧了一眼,更感绝望,冷笑道:“好啊,缇骑三十二卫的六飞卫居然也全到齐了,焦老弟,咱老哥俩儿今天面子大了,居然劳动了这么多高手。” 
  众人一听,已知今日必然无幸。只见那几十匹马‘咴’的一时一齐刹住,领头的果是六个人,虎视眈眈地把众人看着。杜淮山冲对方遥遥开口道:“缇骑袁老大真要把我老头也留在江南吗?”他一向和和气气,但这一开口,声音沉沉荡荡,极见功力。 
  那边当前六人也即杜淮山所云‘六飞卫’中有一人抱拳答道:“不敢,袁老大没这个吩咐,只是、困马集中之事听说杜前辈也在场,袁大哥叫把所有人都留下,做个见证……” 
  他一句话说完,杜淮山知道为了袁老二这事,淮上义军与朝廷缇骑之间一向以来彼此容忍、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算结束了。他不再答对方的话,却仰头看了天上一眼,落日溶金,天上白云都带了一层金边,他心中想的却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另外一个念头——易公子此时已经左支右绌,真还当得起自己再给他添上缇骑这一个对头吗?自己这江南一行,本为镖银而来,却一再失误,是不是老了老了,真没用了,连事都不会做了? 
  他脑中一想及那人,心胸反而一开,他那“洞明手”本来要练的就是世事洞明、泰山崩于前而无所动于色的那种境界,这时心底一寂,出手空空明明,坦荡无垠,连他对手都觉到了,但那却不是压力,而是一种无所不在、令人茫然的气息,焦泗隐看了看杜淮山一眼,知道这个老伙计是真打算把一条命都拚在这儿了。 
  ※       ※       ※ 
  忽听见得、得、得地一阵响,有一个人喃喃吟道:“波上马嘶看棹去,柳边人歇待船归。”那声音空空落落,清清荡荡,似是有无限思虑。船上小姑娘眼中便一亮,只见那姓骆的少年赶着那辆马车一摇三晃地正行向这边。岸上众人人人都被那三拨打斗吸住了目光,所以还是那小姑娘第一个发现了骆寒的到来。不知怎么,他一来,她的心底就松了口气,不知不觉的,他那“共倒金荷家万里”的一剑已永生永世地印在了她的心里,不管别人怎么说,敌人多强大,她都相信只要他在一切就会解决的,——因为、他是她的英雄! 
  那边六飞卫正看着场中激斗,忽见他们真正要找的正主已经到来,不由心下齐都一紧。要说这缇骑中人,平时个个眼高于顶,何况这六飞卫还是缇骑中高手中的高手。在朝在野,白道黑道,江湖绿林,能让他们看上一眼的人真少之又少,甚至缇骑之中,他们对彼此也未见得看着顺眼,心中服的往往也只一个袁老大。那少年若只是杀得冯小胖子、鲁好、尉迟恭乃至丛铁枪几人,他们心里还未见得对他如何买帐,可他居然能单人只剑,在铁卫如林中先斩了快刀田了单,杀了吴奇,死卢胜道,最可怕的是还重创了阿福、剑废了七巧门下第二代中第一高手袁寒亭,而且袁老大的得意弟子“老莱儿”孙子系也在一侧,一战身死,这就太可怕了!——一见他来,六飞卫之首忙一挥手,叫两边铁骑散开,围成了一个半圆。那少年人只管低着头赶车,毫不介意地就走进了他们设伏的圈子。那缇骑中人俱都好奇,要看看这个让这么多年从未失手的缇骑损兵折将的人到底是何形象,齐齐睁大了眼向他看去。那少年却一直垂着头,向晚的余光照着他淡褐色的脖颈,有些妩媚,有些沉静,甚至有些孩气,但隐隐然,又有一种纵横睥睨、激扬勇决、虽千军万马当前、却凛然不可轻犯的豪气。 
  一时场中一寂,那少年不说话,六飞卫也不说话。半晌那少年才忽扬首问道:“拦我做何?” 
  六飞卫手都按在各自兵器的柄上,凝神道“留人!” 
  那少年一抬眼,似是说:“凭你们?” 
  他这一眼眼神极为骄傲,六飞卫出道这么多年也还是头一次觉得胆寒,但觉得对方傲得有道理,也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袁老大飞鸽传书还不够,还要把他跟龙虎山上张天师打赌赢来的答应为他帮忙一年的‘六大鬼’中的三大鬼也派了来,看来袁老大如果他不是在庐州身有要事,都会立刻亲身赶来。 
  六飞卫为打破冷场,开口道:“那镖银呢?” 
  他们似是不肯多说一字,实为知道骆寒一击如电,猝然便至,而且出手全无先兆,怕多言有失。 
  那少年一笑:“不是给你们了吗?” 
  六飞卫冷冷道“都是石头”。 
  这话无头无尾,但众人都听见了,金和尚一愣,忽哈哈一笑道“那六大车全是石头?——哈哈!哈哈!笑死我了,笑死我了,唔……”最后一声却是痛哼,原来是笑得大意,被对手扫了一掌所致。 
  那少年也一笑,那一笑中满是顽皮,反问:“那银子呢?”仿佛一副很无辜的样子。六飞卫气得不再作答,知道他出剑常在谈笑之间,他们已得吩咐,要全力对付这姓骆的哥儿。杜淮山这时见六飞卫全部脸色凝重,忙趁机开口:“冯都尉,老朽诸人……” 
  那六飞卫知道此时留着他们几个也是麻烦,当此大敌,急需三大鬼同时全力出手,便连头也回,一挥手道:“让他们走”。 
  他这话极是无礼,三大鬼正在对敌,又不是他的下属,加之一向不大瞧得起缇骑中人,脾气最急燥的正对付金和尚的那个七鬼刑彬听了这话就要发怒,与杜焦二人对战的大鬼刑槐却电射般看了他一眼将他止住。他说:“好,住手!”然后数道:“一、二、三……” 
  他数到三时,自己先招式弱了一弱,杜焦二人会意,彼此慢慢收手。旁人见他们这一对主战场果然停了手,秦稳那一对也就停下了,与金和尚动手的七鬼犹不服气,因为是大哥发话不敢不从,口里正要发话,却见大鬼二鬼一个个虽仍面对众人,看神情却似已聚力于身后,看见杜焦众人后退上船恍如未见,他一惊也就收了手,金和尚几人心下一松,向后退去。 
  那七鬼这时便抬头向高岸上望去,一眼正看见那姓骆的小哥儿,他不信传闻中这人真有何不得了,见骆寒这时正缓缓抬头,也不知为什么,看着他抬头的姿式,七鬼刑彬的心中就似紧了一紧,觉得一股寒意直向自己肌肤浸来。那姓骆的少年这时却缓缓地向围着他的众人看去,他似看得很专注,又似很随意,眼光从六飞卫的脸上一个个扫过,六飞卫都一勒马,劲使大了,马儿就不由地齐齐退步。然后骆寒才向岸下看来,他还没看向三大鬼,七鬼就见大哥脸上绿了一绿,二哥的手却在轻颤,知道两位师兄已运起了看家的功夫,然后,那骆寒的眼睛才向他们射来。大鬼虽没回头,但骆寒眼光射到他背上时,众人只见他后背轻耸了一耸,他们俩人虽然没有对视,但众人都觉有电光石火于无声处闪了一闪,那骆寒目光不停,又看向二鬼,二鬼的的手却反而不颤了,变得格外的静,静得要压出众人的心跳来,骆寒的目光依旧未停,看向七鬼,七鬼刑彬这时才明白大哥为何适才要叫他停手,有这人在背后,他可不想再和金和尚对打,他的反应不是静,而是动,他一伸手就抓住斗蓬里的鬼爪。场中的气氛一时极为怪异似是一触即动,却又象江湖永寂,永远都不会动。 
  众人看得都要呆住,都是武林中人,而且练功多年,每个人的功夫都说得过去,谁不想看这一战,知道这一战的结果?连秦稳这么老练的人都有些把持不住,只有杜淮山强做镇静,把众人一个一个拉上了船,最后对秦稳说:“秦兄,开船了!” 
  秦稳脸上微红,也上了船,小姑娘忽鼓起胆子“那……他呢?”她见众人要开船,口中说的‘他’指的便是那个少年。——只见百骑强兵中,他略无惧意,口角噙笑,双眉斜剔,口角却微微下垂,正看完了敌人去看落日。 
  他虽不在意,众人却不由替他胆寒。只有杜淮山眼睛并不看向场中,指使船夫道:“开船!” 
  那小姑娘鼓起勇气,再一次说:“那他呢?” 
  别人都答不上她的话,金和尚最有血性,一跳而起、道:“不行,不行,我和尚不能扔下他一个人走,老子替他去拚命。” 
  杜淮山却冷冷道:“你拚得了命吗?他要你拚命吗?他是为自己的银子,你为什么?” 
  他声音冷冷,金和尚也想不出什么话来驳他,却跳起来要走。他知道这是搏命的事,也不喊别人,杜淮山却忽伸一手压在他肩上,口中冷冷说:“别忘了,你这命是我代淮上那人定下的,要拚要留,暂时还由不得你呢。”回头一皱眉,硬声道:“开船,他惹自己的事,有自救的路。”船上诸人虽心存负咎,但也知自己帮不上忙,船还是开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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