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无泪

第32章


  卓东来跨出浴涌,披上貂裘,他的动作很慢,每个动作都很谨慎。
  因为他已听出了萧泪血声音里的仇恨和杀机。
  萧泪血不会杀他的,也下会砍断他的腿,可是只要他的动作让萧泪血觉得有一点不对,
他身上就一定会有某一部份要脱离他了。
  他绝不给任何人这种机会。
  萧泪血无疑正在观察着他,对他每一个动作都观察得很仔细。
  “我知道你一向是个非常骄傲的人,你的反应和速度都够快,内家气功也练得很好,当
今天下已经很少有人能击败你。”萧诅血说:“我相信司马超群也不是你的对手,因为他远
远不及你冷静。我从未见过比你更冷静的人,”
  “有时候我也会这么想的。”卓东来又在笑,“每个人都难免会有自我陶醉的时候,尤
其是在夜半无人时,薄醉微醺后。”
  “你没有见过我,也没有见过我出手,你怎么知道我真的比你强?”萧泪血淡淡的问:
“你有没有想到过,也许你一出手就可以杀了我?”
  “我没有想到过。”卓东来说:“这一类的事我根本连想都不去想。”
  “为什么?”
  “因为我绝对禁止自己去想,”卓东来笑得仿佛有点感伤:“一个人如果还能活下去,
像这一类的事就连想都不能去想。”
  萧泪血冷笑:“所以你宁愿变得像一条狗一样听话,也不敢出手?”
  “是的。”卓东来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小院外的窄门紧闭。
  卓东来敲门,先敲三声,再敲一响。
  这种敲门的方法无疑是他和院中老人秘密约定的,小院里却没有回应。
  “他不在?”
  “他在。”卓东来说:“一定在。”
  “你是不是想通知他,有个他不能见的人来了,要他快点走?”
  “你应该知道他不会走的,他这一生从来也没有逃走过。”卓东来告诉萧泪血:“何况
他早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他。”
  可是小院里仍然没有应声,卓东来又敲门,敲得比较用力一点。
  门忽然开了,开了一线。
  这扇门虽然是开着的,可是里面并没有锁住,也没有上栓。
  老人也没有走。
  幽静的小院里,花香依旧,古松依旧,小亭依旧,老人也依旧坐在小亭里,面对着亭前
的雪地,亭前仿佛依旧有蝶舞在舞。
  蝶舞不再舞。
  老人也不会再老了。
  只有思想和感情才会使人老,如果一个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再有感情,就不会再老
了。
  老人已经不能再思想,不能再考虑判断计划任何事。
  老人也已不再有感情,不再有忧郁痛苦欢乐烦恼相思回忆。
  只有死人才会不再有思想和感情,只有死人永不再老。
  老人已死。
  他还像活着时一样,带着种无比风雅和悠闲的姿态坐在小亭里。可是他已经死了。
  他那双混合着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调皮的眼晴,看来已不再像阳光照耀下的海洋,已经
不再有阳光的灿烂和海水的湛蓝。
  他的眼睛已经变或死灰色的,就好像将晚未晚将雪未雪时的天色一样。
  看见了这双眼睛,卓东来就无法再往前走了,连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走。
  他的全身都似已僵硬,僵硬如这个已经僵死了的老人。
  然后他就看见了萧泪血。
  萧泪血看起来并不高,实际上却比大多数人都要高一点,而且很瘦。
  他的头发漆黑,连一点花白的都没有,用一根颜色很淡的灰布在头上扎了个发髻。
  他身已穿的衣衫也是用这种灰布做成的,剪裁既不合身,手工也不好。他的手里提着口
箱子,陈旧而又平凡的箱子。
  卓东来看到的就只有这么多,因为他看见的只不过是萧泪血的背。
  就好像一阵凤从身边吹过去一样,这个一直像影子一样贴在他后面的人,忽然就到了他
前面去了。
  这个江湖中最神秘最可怕的人,长得究竟是什么样子?卓东来还是看不见。
  可是一个脸上很少表露出情感的人,却往往会在无意中把情感从背上流露出来。
  萧泪血的背已绷紧,每一根肌肉都已绷紧,然后就开始不停的颤动,就好像正在被一条
看不见的鞭子用力鞭挞。
  老人的死,就是这条鞭子。
  无论谁都可以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他绝不是这个老人的朋友。
  他们之间无疑有某种无法化解的仇恨。
  他逼卓东来到他这里来,很可能就是要利用这个老人的血来洗去他心里的怨毒和仇恨。
  现在老人死了,他为什么反而如此痛苦激动和悲伤?
  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卓东来。
  他绝不是心胸开阔的人,绝不容任何人侵犯到他的自尊。
  这个世界上从来也没有人像萧泪血这么样侮辱过他,这种侮辱也只有用血才能洗清。
  如果他杀了萧泪血,没有人会觉得奇怪,也没有人会觉得遗憾。
  就算他如饮酒般把萧泪血的血喝干,也没有人会难受。
  萧泪血并不是个值得同情的人,卓东来本来就应该杀了他的。只要一有机会,就不该放
过他。
  现在正是卓东来下手的最好机会。
  现在萧泪血的背就像是一大块平坦肥美而且完全不设防的土地一样,等着人未侵犯践
踏。
  现在正是他情绪最激动、最容易造成疏忽和错误的时候。
  可是卓东来居然连一点举动都没有。
  这种机会就像是一片正好从你面前飞过去的浮云,稍纵即逝,永不再来。
  卓东来的呼吸忽然停顿,瞳孔再次收缩。
  他终于看见这个人了,这个天下最神秘最可怕的人。
  萧泪血居然转过身,面对卓东来。
  他的脸是一张很平凡的脸,可是他的眼睛却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宝刀。
  “如果有人要杀我,则才就是最好的机会了。”萧泪血说:“像那样的机会永远不会再
有。”
  “我看得出。”
  “刚才你为什么不出手?”
  “因为我并不想杀你。”卓东来说得很诚恳:“这一类的事我从来没有去想过。”
  “你应该想一想的。”萧泪血说,“你应该知道我一定会杀你。”
  “一定会杀我?”卓东来的眼光始终没有离开过这个人的脸:”你好像一向都不肯免费
杀人的。”
  “这一次却是例外。”
  “为什么?”
  “因为你杀了他。”
  卓东来的目光终于移向亭中的老人:“你说我杀了他?你认为他会死任我手里?”
  “本来你当然动不了他,连他的一根毫发都动不了,”萧泪血说:“你的武功虽不差,
可是他举手间就可以将你置之于死地。”
  “也许他只要用一根手指就足够。”
  “可是现在的情况已不同。”萧泪血说:“他还没有死之前,就已经是个废人。”
  “你看得出他的真气内力都早就被人废了?”
  “我看得出。”
  “你是不是刚才看出来的?”
  “他纵横天下,行迹一向飘忽,如果不是因为功力已失,怎么肯躲到这里来,寄居在一
个他绝对不会看得起的人的屋檐下?”
  “他当然不会看得起我这样一个人,但他却还是到我这里来。”卓东来说:“因为他知
道我这个人至少有一点好处。”
  “什么好处?”
  “我很可靠,非常可靠。”卓东来说:“不但人可靠,嘴也可靠。”
  “哦?”
  “江湖中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功力已失,也没有人知道他隐居在这里,因为我一直守口
如瓶。”
  这一点萧泪血也不能否认。
  “江湖中想要他这条命的人很不少,如果我要出卖他,他早已死在别人手里。”卓东来
说:“就算我要亲手杀他,也不必等到现在。”
  这一点无疑也是事实。
  “而且他还救过我一命,所以才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来找我。”卓东来说:“你想我会不
会害死我唯一的恩人?”
  “你会!”
  “是。”
  “但是我早已知道。”卓东来说:“多年前我就已知道。”
  “哦?”
  “他来的时候,功力就已被人废了。所以才会隐居在这里,这一点你也应该想象得
到。”
  萧泪血承认。
  二十年前,老人还未老,那时候江湖已经没有几个人是他的对手。
  萧泪血声音冰冷:“别人不会;可是你会。”
  “他的动力虽失,头脑仍在。”萧泪血说:“他的头脑就像是个永远挖不尽的宝藏,里
面埋藏着的思想智慧和秘密,远比世上任何珠宝都珍贵。”
  他冷冷的看着卓东来:“你一直不杀池,只因为他对你还有用。”
  卓东来沉默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是的!”卓东来居然承认了:“是我杀了他。”
  萧泪血的手握紧,提着箱子的手,瞬息间就可以杀人的箱子。
  “其买他一直到现在对我都还是有用的。”卓东来叹息:“只可惜现在已经到了非杀他
不可的时候了。”
  他看着萧泪血手里的箱子:“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准备出手了?”
  “是。”
  “在你出手之前,能不能告诉残一件事?”
  “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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