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无泪

第25章


  “当”的一声响,牛皮手里的一碗酒淖在地上,砸得粉碎。
  “什么?”他吃惊的看看这个陌主人:“你……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敬你一杯。”
  “你是谁?你刚才说是谁要敬我一杯?”
  “是个叫司马超群的小子。”
  “你就是司马超群?”
  “我就是。”
  牛皮整个人忽然变软了,好像已经快要软在地上,结结巴巴的说:“人不知道大爷就是
天下第一条好汉司马大爷,小人不敢要大爷敬酒。”
  “我要敬你,一定要敬你,因为你也是条有血性的好汉。”司马说:“其实我敬你一杯
还不够,我要敬你一坛。”
  他真的用双手捧起一坛,坛口对着嘴,仰起脖子喝了下去,仰天长长叹息:“天下江湖
朋友都说我是当世无双的英雄,其实我怎么比得上钉鞋,怎么比得上未猛?”
  外面的风吹得更急、更冷。
  现在虽然已经是二月,可是春天距离洛阳仿佛仍然很远。
第十一章 八十八死士 

  二月二十二。
  长安。
  凌晨。
  天空是死灰色的,大地也是死灰色的,建筑宏伟的长安古城城门还没有开。
  每天负责开城门的兵卒老黄和阿金,昨天杀了条野狗,凑钱买了两斤烧刀子,两厅大
饼,吃了个酒足饭饱,早上就爬不起床了。
  怠忽职守,耽误了开城的时刻,那是要处“斩立决”的死罪。
  军法如山,老黄起床时发现时候已经晚了大半刻,当时就吓出了一身冷汗,连棉袄的钮
扣都来不及扣上,就赶去开城。
  “天气这么冷,大概不会有人这么早进城的。”
  老黄在心里安慰自己,打开了门上的大铁锁,刚把城门推开了一线,就吓了一跳。
  外面不但已经有人在等着进城,而且看起来最少也有七八十位。
  七八十个人都穿着一身劲装,打着倒赶千层浪的绑腿,背后都背着鬼头刀,头上都扎着
白布中,上面还缝着一块暗赤色的碎布。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是今天的天气一样,带着种叫人
心里发毛的杀气。
  城门一开,这些人就分成了两行,默默的走进了城,刀上的血红刀衣迎风飘动,衬着头
上扎着的白巾,雪亮的刀锋闪着寒光。
  每把刀都已出鞘,因为刀上根本没有鞘。
  ——这些杀气腾腾的大奴究竟是些什么人?到长安来干什么?
  守城的老黄职责所在,本来想拦住他们盘问,可是舌头却像是忽然发硬了,连一个字都
说不出来。
  因为就在这时候,一条反穿着熊皮袄的大汉已出现在他眼前,用一双满布血丝的大眼瞪
着他,人虽然已经瘦得脱了形,可是颧骨高耸,眼锐如刀,看来还是威风凛凛,就像是条刚
从深山中窜出的猛兽。
  他的满头乱发也用一条白布中紧紧扎住,上面有块暗赤色的碎布。
  唯一装束打扮和他们不同的人,是个清俊瘦削的年轻人,手提看狭长的青方包袱,紧随
在他身后。
  老黄的腿已经发较了,无论谁都看得出这个人要杀人时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你是不是想盘问盘问我们,是从哪里来的?来干什么?”
  这个人的声音虽然嘶哑,可是口气中也带着种慑入的威严气概。
  “你听着,好好的听着,我就是朱猛,洛阳朱猛。”他厉声道:“我们是到长安来死
的。”

  卓东来的脸土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现在更好像已经被冻结了,脸上每一根肌肉都被冻
结了。如果你曾经看到过冻死在冰中的死人的脸,你才能想象到他现在的脸色和神情。
  一个年纪还不满二十的少年人标枪舱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神情看来居然跟他差不多。
  这位少年人叫卓青。
  他本来并不姓卓,他姓郭,是死在红花案的郭庄的幼弟。
  可是自从卓东来将他收为义子后,他立刻就把本来的姓名忘记了。
  “朱猛已入城。”
  这个消息就是他报上来的,查出水沟每天都有药汁流出的人也是他。
  最近他为卓东来做的事,远比卓东来属下所有的亲信加起来都多。
  “他们来了多少人?”
  “连高渐飞在内,一共有八十八人。”
  “他亲口告诉守城的老黄,他就是朱猛?”
  “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们是到长安来死的!”
  卓东来的瞳孔骤然收缩,看起来仿佛已变成了两把锥子。
  “他们不是到长安来杀人的?他们是到长安来死的?”
  “是。”
  “好,很好。”卓东来的眼角忽然开始跳动:“好极了。”
  认得卓东来的人都知道只有在事态最严重时他的眼角才会跳。
  现在他的眼角开始跳动,因为他已看出了对方来的并不是八十八个人,而是八百八十
个。
  ——来杀人的人不可怕,来死的人才可怕,这种人一个就可以比得上十个。
  “你把他们的打扮再说一遍。”
  “他们每个人都穿劲装,打裹腿,扎白巾,白巾上还缝着条暗赤鱼的碎市。”
  卓东来冷笑。
  “好,好极了。”他问卓青,“你知不知道那些碎布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
  “那一定是钉鞋的血衣。”卓东来说,“钉鞋死时,衣衫已尽被鲜血染红。”
  洛阳己有人来,向卓东来报告了那一次血战的全部经过。
  “雄狮堂本来已经变成了一盘散沙,可是钉鞋的血又把这盘散沙结在一起了。”卓东来
的声音里居然也有了感情,“钉鞋,好,好钉鞋。”
  “是的,”卓青说:“钉鞋不好看,钉鞋也很便宜,平时虽然比不上别的鞋子,可是到
了下雨下雪泥泞满路时,就只有钉鞋才是最有用的。”
  他说得很平淡,因为他只不过是在叙说一件事实而已。
  他不是容易动感情的人。
  卓东未凝视着他,过了很久很久,忽然做出件任何人都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
  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卓青,虽然只不过轻轻的抱了一下。却已经是他平生第一
次。
  ——除了司马超群外,第一次对一个男人如此亲近。
  卓青虽然还是标枪般的站在那里,眼中却似已有热泪满眶。
  卓东来却好像没有注意到他的反应,忽然改变了话题:“朱猛知道我在那里,可是他暂
时绝不会来找我的。”
  “是。”
  “他们既然是来死的,我们当然要成圭他,当然会去找他。”
  “是。”
  “这八十八个人都抱着必死之心而来,八十八个人只有一条心,八十八个人都有一股
气。”卓东米说:“这股气现在已经憋足了,一触即发。锐不可当。”
  “是。”
  “所以我现在不会去找他们。”
  “是。”
  卓东来尖锥般的瞳孔中忽然露出种残酷而难测的笑意,问卓青:“你知道我要怎么对付
他们吗?”
  “不知道。”
  卓东来又用他那种独特的口气,一个字一个字的告诉卓青。
  “我要请他们吃饭。”他说:“今天晚上我要在‘长安居’的第一楼替他们接风,请他
们吃饭。”
  “是。”
  “你要替我去请他们。”
  “是。”
  “朱猛也许不会答应,也许会认为这是个陷讲,”卓东来淡淡的说:“可是我相信你一
定有法子让他们去的。不但朱猛要去,高渐飞也多去。”
  “是。”卓青说:“他们会去的,一定会去。”
  “我也希望你能活着回未。”
  卓青的回答简短肯定:”我会。”

  卓东来回到他那间温暖如春的寝室时,蝶舞正在梳头。
  她把漆黑的长发梳了一遍又一遍,除了梳头外,这个世界上好像已经没有她想要做的
事。
  卓东来静静的看着她梳头,看着她梳了一遍又一遍。
  两个人一个梳头,一个看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间“崩”的一声响,木梳断了,断
成三截。
  这把梳子是柳州“玉人坊”的精品,就算用两只手用力去拗,也很难拗得断。
  女人们时自己的头发通常都很珍惜,梳头时通常都不会太用力。
  可是现在梳子已经断了。
  蝶舞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手里仅剩的一截梳子都拿不住了,“叮”的一声,落在妆台
上。
  卓东来没有看见。
  这些事他好像全部没有看见。
  “今天晚上我要请人吃饭。”他很温和的告诉蝶舞:“请两位贵客吃饭。”
  蝶舞看着妆合上折断的木梳,仿佛已经看痴了。
  “今天晚上我也要请人吃饭。”她痴痴的说:“请我自己吃饭。”
  她又痴痴的在笑:“每天我都要请我自己吃饭,因为每个人都要吃饭的,连我这种人都
要吃饭,吃了一碗又一碗,吃得好开心好开心。”
  “今天我也想让我的贵客吃得开心!”卓东来说:“所以我想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随便你要我做什么都行。”蝶舞一直笑个不停:“就算是你要我不吃饭去吃屎,我也
会遵命去吃的。”
  “那就好极了!”
  卓东来居然也在笑,而且也好像笑得很愉快的样子。
  “其实你应该知道我想清你去世什么事的,”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我想请你去为我
一舞。”
小说推荐
返回首页返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