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珠玑

第24章


    夏紫漓听了,稍稍有些沉默,不过,她并没有反驳巧儿的观点,也没有再说其他的什么话,只是把笔递给巧儿,说道:“来,你自己试着写一写。”
    巧儿有些呆呆,不过,这初次的尝试倒也让她有些心里痒痒的,于是,她伸出小手,接过了毛笔。
    夏紫漓把巧儿的手放好,教她正确的握笔方式,然后鼓励她说道:“来,试一试。”
    巧儿拿着笔,她的两只漆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那张纸,心里有着想要写字的冲动,却又迟迟不敢下笔,生怕一个纰漏,污了干净的纸张。
    在夏紫漓再三的鼓励下,巧儿悄悄咽了口唾沫,努力地回忆着刚才夏紫漓教她的写法,一笔一画的写了起来。
    事情可以想象的到。照猫画虎,人人可以为之,不过,也只是可以画出大概的外形,却画不出其中的精髓。“巧”“儿”两个字写在了纸上,跟刚才夏紫漓手把手教的时候相比较起来,现在简直就是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毫无美感。
    看着这两个极其丑陋的字,巧儿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连忙放下毛笔,把头低得更低了。
    夏紫漓看出了巧儿的羞涩,于是鼓励她说道:“巧儿,你看,你现在都会写自己的名字了,真好。”
    她原本是不想让巧儿把注意力集中到字的工整漂亮与否上,因为若要激发一个人的潜质,兴趣是最大的老师。
    然而,没想到她说的这句话却让巧儿的脸变得更红了,巧儿低声说道:“巧儿写得实在不好。”
    “没关系,谁都不是一生下来就会写字的,是不是?”夏紫漓轻轻拍了拍巧儿的肩膀,把纸往她面前又推近了一些,“来,多写几遍,就会越写越好了。”
    巧儿一听,连忙跳起来向后退去,慌乱的摆手:“不,不,巧儿还是不要写了。巧儿这辈子只想好好伺候少夫人,这些咬文嚼字的事儿不是巧儿可以做的。”
    “巧儿不想写好自己的名字吗?”夏紫漓有些微微的叹息。
    巧儿偷偷瞥了一眼纸上的字,那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就如同两只肮脏丑陋的蜗牛一样,看起来十分碍眼。她低下头,双手垂在身边,诚实地回答道:“少夫人教巧儿写名字,是巧儿一辈子没有想过的事情,巧儿当然很开心,但是,巧儿只是个下人,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只要能伺候好少夫人,写不写的出名字都不重要。”
    巧儿的一番话让夏紫漓简直是哭笑不得。
    又是一番“生命贵贱理论”,只是这一次,不是从婆婆那样身份尊贵的人口中说出,而是从眼前这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口中说出,这样过于顺从命运的理论,说实话,夏紫漓是难以接受和认同的,可是,看着眼前的巧儿,她却也只是有些无能为力。
    “哎……”夏紫漓轻轻叹了口气,“罢了,你下去吧。”
    巧儿觉得似乎是自己说错了话,才引得夏紫漓的叹息声,但她把刚才说过的话又想了想,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把什么给说错了。
    少夫人就是她的一切,而她要做的一切,就是伺候好少夫人!
    看着夏紫漓的脸上有些愁容,巧儿忙曲身行礼,伶俐地说道:“少夫人,巧儿刚才从厨房来的时候,厨房里的李妈说,今天特意从街东头的张望药铺购置了一批上好的茯苓,正要炖黄芪茯苓鸡汤,巧儿这就去看看炖好了没有。”
    夏紫漓看着巧儿,默许的点了点头。
    得到夏紫漓的允许,巧儿赶忙绕过桌子,端起刚才来时拿的托盘,走出了房门。
    巧儿出了门,夏紫漓捻起纸张又静静地端详起来。
    上面是她握着巧儿的手写出的两个字,下面是巧儿自己照着样子写出的两个字,形态相差的确很远。
    夏紫漓知道,巧儿的推脱,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巧儿觉得自己写不好,多多少少的自卑心理,怕出丑。那么,她自己呢?
    夏紫漓静下心来细细思索了一下,方才巧儿只不过是说她认识其中的一个“门”字,自己就不顾三七二十一,就要教巧儿写名字。想想巧儿说起她认得“门”字时的轻松和开心,以及刚才写出名字时的害羞和窘迫,夏紫漓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心急了,换句话说,她甚至觉得自己成了另一个凌漠宸,不管别人愿不愿意,都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了对方。
    一想到这里,一缕失落和自责不由得在她心中升腾起来。
卷一 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第三十一章 给婆婆道歉
    夏紫漓一时兴起,拉着巧儿给她教名字的写法。
    一开始,巧儿的眼中还有着跃跃欲试的冲动,不过,当她看到自己写的“巧”“儿”两个字歪歪扭扭,实在是不堪入目时,小脸上便涌上一股沮丧和窘迫。
    夏紫漓知道巧儿是因为害羞,所以她极力安慰巧儿,说这样没什么,并鼓励巧儿应该多练习练习便会写的越来越好,不过,无论夏紫漓怎么坚持,怎么鼓励,巧儿就是再也不愿意拿起毛笔。而且,巧儿的一番宿命论,也让夏紫漓的热情骤然冷却下来。
    除过自己的焦急原因,夏紫漓静下心来仔细想了想,巧儿有这样的想法其实也并不是她的错。生活在这样一个身份鲜明,地位等级严律的时代里,思想是的确会受到牵制和抑制。巧儿的生活环境就是瑞安知府,上有老爷夫人,还有大人少夫人,甚至还有小威少爷和小兰小姐,这些人无论年龄大小,对她来讲都是主人,而巧儿对于自己的位置也划分的十分明确,她就是个丫环,她的脑子里想的就只有自己的主人,要做的事就是伺候好自己的主人,这,就是她的人生。对于其他的事情,她并不是极力抗拒,而是思想的局限性让她并没有机会去了解,却探究,即便是了解了,探究了,她也是没有机会去尝试去运用的。在巧儿的观念里,没有自主,只有顺从。偌大的院子里,时刻都要会察言观色,不然一旦出了差错,终究受罚的还是自己。正是由于这些原因,巧儿才会把自己圈在那个宿命论的框框里,蜷在这个宿命论的大窝下,不敢有半分逾越。
    夏紫漓不怪巧儿,不过,对巧儿,以及和巧儿一样处境的孩子们,她倒是觉得既同情,又无奈。
    巧儿找了借口去了厨房,夏紫漓便又拿起那本《桂苑丛谈》心不在焉地翻了起来。
    书写得实在是有趣,看似随意的几个小故事,但每个故事细细读来,却仍然有可以挖掘的很广阔的内涵。不过,文章虽好,可就是通篇全都是文言文,这对夏紫漓来说虽然不至于有阅读障碍,但还是相对会有一些不畅快。
    看着这些言简意赅的文字,夏紫漓不禁又想起了凌以威。想起他稚嫩的声音,想起他清澈明亮的双眸,想起他规规矩矩的站在先生面前背诵《弟子规》的模样。
    “出必告反必面……”三个字,一句话。
    像凌以威这样的年纪,又怎么会理解所蕴含的含义呢?!
    云云亦云,照猫画虎,小小年纪就又成为了一个违背自己意愿,来讨好长辈、迎合众人期望的牺牲品。
    哎——
    想到这些,夏紫漓忍不住叹了气。
    蓦地,夏紫漓愣了愣。
    她惊奇地发现,自从来到了这里,本不知苦恼为何物的她怎么就变得越来越爱叹气了!
    **,千金散尽还复来。
    想到自己曾经是那样的满腔热情,纵有投身教育事业一辈子的革命意愿,现在却也只能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一样,毫无用武之地,夏紫漓就觉得十分的无助。
    这样的日子,终将会有改变么?
    夏紫漓用手撑着下巴,看着铜镜里那张挂着愁容的娇颜,无力地耷拉下了脑袋。
    随后,她又抬起头摇了摇。
    不管怎样,对于与婆婆发生冲撞的事情,她觉得还是有必要去道歉的,无论怎么说,婆婆也都是长辈,而且,她也不愿意让凌漠宸夹在中间为难,毕竟,“自古婆媳难相处,孝子两边不当人。”虽然凌漠宸当时没有说什么话,不过一边是自己的亲娘,一边又是自己的妻子,怎么说,他面子上也是难过得去的。
    夏紫漓做了这个决定,便在第二天早饭过后,来到了心园。
    然而,心园里却没有见到婆婆,也没有见到凌以威和凌以兰。
    夏紫漓四下寻找了一番,才看到婆婆正坐在离荷花池边不远的石凳上,一手拿着帕子,轻垂在石桌边,一手放在腿上,手指上的那颗祖母绿的戒指在太阳下发出通绿的光芒。在她手边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紫砂茶杯,未盖严的茶杯盖里还在飘出氤氲的热气。她轻轻倚在桌边上,正笑吟吟地望着几米之外正蹲在地上玩耍的凌以兰。
    夏紫漓稍稍停了步,又接着走了过去,微微行礼道:“婆婆。”
    林宛碧听得声音,回头望去,脸上的笑容即刻见变得有些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悦和不睬。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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