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成殇

七夕。
    五更天。
    符还没有画完，几乎还差上千张。头顶忽然狂风乱作，浓烈的妖气汇集成一团团黑云，成压顶之势。桌上的黄纸被吹得四处散开。坐在地上的禁卫军原本已经昏昏欲睡，这狂风一吹，让他们全都激灵起来。他们挥动着手去抓飞舞的黄纸。风撩乱我的发丝，耳膜里似乎传来西门外激烈的打斗声、惨叫声。掌中的灵力蠢蠢欲动，我遥望着远方，没想到，刚到七夕，天蓍便迫不及待的发军了。
    “乔大哥，剩余的符来不及画了，现有的符让这些禁卫军全都贴在武器上，护好皇城。”说着，我从袖口扯出一道红符，咬破食指，用血在符上加强了法咒，贴在乔易的武器上，“护好皇上。”
    乔易用力点头，应道：“嗯。”
    我飞身跃出水阁，乔易在身后喊道：“凌儿，小心点！”
    我赶到西门外时，已是遍地狼烟。无数的小妖正从不远的丛林里涌出来，守城军的武器上因为贴了符咒，所以对付小妖也是势均力敌。而这时，天蓍座下的第三个使者，在竹林里曾与敖宸笙、林影笑一起围攻我的妖，缓缓从天而降。他双手凝出的气旋不断放大，他大喝一声，气旋随着他的力道扑面盖向一众守城军。我站在城墙上，伏魔棒用力一挥，止住了他的攻势。他眯起眼睛望向我这方，径直飞扑向我。我脚踩城墙，跃上最高点，与他展开近身战。他的掌风带着强劲的妖气，掌掌致命。我在他密集的攻势下严防死守，伏魔棒挥得兴起。他脚下横地一扫，我轻身跃起。双手握紧伏魔棒，由高处俯冲而下，直刺他的天灵盖。他集中起掌力，与我正面迎击。他掌中的气劲化成一道屏障，与我的灵力抗衡。我封起自己的内关穴，将周身灵力集中在左手上，狠一用力，伏魔棒顿时暴涨。他见势不妙，掌风一收，急忙一个飞旋闪开。我落地之时，顺势往前一划，一道黄芒正中他的下腹。
    他立在远处，看着破开的衣衫，流出鲜艳的血迹，用右手指尖抹了一点血色，在嘴里舔了一下。接着，又对我展开第二轮攻势。这次我明显的占了上风。自灵力冲过了膻中穴和中脘穴，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功力一时间像长进了好几年。我接连化出的黄芒让他眼花缭乱，他疲于躲闪时，我侧身劈出一掌，正中他的胸口，他承着我掌力飞出去好几米远，狠狠撞在城墙的石柱上。趁他还未回过神，我手中伏魔棒已经飞快的刺进了他的胸膛。他茫然的看着□□胸口的伏魔棒，又看看我。嘶吼了一声，身子消散成点点碎片。
    我收回掌中灵力，再看看城墙下，守城军伤亡并不大。我正感欣慰之时，天蓍一袭红衣，衣袂飘飞的顿在半空中。她两旁是林影笑与白颜诺。
    她朱唇轻启，“你还有点本事。陆凌儿。”
    说罢。长裙摆动。从远处急速飞过来。他们三人飞得极低，天蓍的红裙过处，竟没有留下一个活口。只是眨眼的时间，城下数万守卫军，竟无一人生还。天蓍手腕一转，城门犹如虚设，瞬间崩塌。密密麻麻的小妖同他们三人一起化作一团黑云，滚滚朝着皇宫的方向涌去。
    我急忙从袖口掏出一根锁妖链，用力一抛，套在黑云的尾端。随着他们一起落在皇宫祭坛上。
    风卷残云。我独自站在他们的对立面，遥望着对面妖娆美艳的女子，还有她身旁白衣飘飘的敖宸笙，一脸魅笑的林影笑。而她身后千万狰狞的小妖，在我眼里，只是陪衬。
    天蓍嘴角带着笑，玉手一挥，她身后的妖尽数散往四周。我即刻扯出红符，嘴里念道：“神符赦令，乾坤借法，天罗地网！”
    手中的符化成一张硕大的网，朝四散的小妖盖去。天蓍手指轻轻一弹，一剂气劲抵住了我的网，却没有将它打散。
    天蓍微微蹙了秀眉，指尖加大了些许力度，这才将我的咒法打散去。我没能阻止小妖四处为祸，只能期冀乔易带领的禁卫军了。
    “陆凌儿，值不值得？”天蓍柔和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你又值不值得，为了一个不爱你的男人。”
    天蓍垂眸笑着，余光看了一眼敖宸笙，“极爱过后，就是极恨，你应该明了了。”
    我脸上笑意更盛，“若你是想让我痛极，那就让皇甫安来伤我。我想如果过了今日，你们三位还有命撑到来年一月，我和皇甫安的喜酒一定请你三位来喝。”
    话刚说完，我自己都惊住了。
    敖宸笙的眸子动了动，却没有更多的表情。林影笑面带讥讽的眼光匆匆扫过敖宸笙。
    天蓍淡然说道：“原来是如此的吗？那倒是我看错了。”
    我手持伏魔棒，冷声道：“说这么半天，不如省省力气吧。”
    我猛的朝天蓍冲过去。敖宸笙取下背上的琴，往地上一顿，地表顿时裂开一条缝隙。他指尖拨动，一道气旋从侧面猛击过来。我改变路数，飞身闪开。林影笑从右面直攻过来，一掌劈往我右下腹，我一个侧翻，手在他肩上一借力，再次往天蓍的方向攻过去。敖宸笙琴在腰间一转，拦在我面前，琴向我迎面扫过来。我弯腰躲过，这时，林影笑攻到我后路，我侧闪开一步，双手分别应付他们两个。敖宸笙的琴不断拨出气劲，每一道都是致命，我苦于防守，被他们逼得步步后退。眼睛还要注视着天蓍的举动，此时，她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动作就可以要了我的命。我右手提上全部灵力，左手防守着林影笑的攻势，伏魔棒狠狠一劈，将敖宸笙的琴霎时劈成了两半。
    我看着散落的木屑，心中悲凉。这琴，与他心脉相连，他曾用这琴，为我弹奏过动人的乐章。
    只是刹那的分神，敖宸笙竟从折断的琴中伸出一只手，一掌击中我的右肩。我往后一个侧旋，退出几米远。我握着伏魔棒的右手微微颤抖，啐了一口血出来。
    我抬眼漠然盯着他俩，狠狠化出一道黄芒，随着黄芒的攻势冲向他们二人。两人同时后退躲开。复又迎上来，配合得极为默契的攻着我。我丝毫不避让，硬接着他们的招式。久战不下时，我蓦然收回伏魔棒，将灵力分开在两只手上，我一个飞旋，看是往后退，实则是借力往前攻，他二人不明所以，齐发一掌，向我拍来。我双掌的灵力嵌入他们体内时，两边腰侧也硬挨了他们一招。整个人顿时往后飞弹出去，我只感脏腑欲裂，喉咙里满是腥味。还未落地，腰间揽上一只手。我只看到他衣角绣着的龙纹。他护着我平稳的落在地上，我头一偏，呕出一大口血来。
    这时，在乔易的带领下，四周不断涌出禁卫军，冲到祭坛中央。我蹙眉看着身旁的人，说：“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刚才岂不是伤得更重？”
    “你来能帮得上什么呢？赶紧走，你是天下之主，要留着命治天下。”
    一片哄乱声中，天蓍悠然的声音传进了耳膜，“看来你说的倒是真的。不过，你们二人现在这么推让，又有什么意义呢。反正都是要死的。不如就死在一起吧。”
    我抹干唇角的血迹，推了一把皇甫安，“这次你如果敢擅自跑出来替我挨一掌什么的，就休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他不说话，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林影笑和敖宸笙开始应付乔易带领的禁卫军。这样的人海战术，就算他二人道行再高，一时半会儿，只怕也脱不了身。
    我提上十成灵力，伏魔棒的黄芒暴涨。我径直跃向天蓍。天蓍红裙一挥，往后飞退。伏魔棒离她的鼻翼只有手指的距离。她面带微笑，两只手分别一挥，两旁的禁卫军就死伤无数。我左手点住内关穴，将体内剩余的灵力挤上伏魔棒，伏魔棒眼见伸长了一点。天蓍一个优雅的转身，速度极快的从我身旁转到身后，我大骇之下回身防守，已是来不及。她只是那么看似轻巧的一推，我体内立刻血气翻涌，所有经脉都像在刹那间尽数断去。我原地坠下，重重的落在地上。喉头收紧，胸腹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上涌。止不住的血一拨一拨的涌了上来，我拼命的将它咽下去。先前的伤，加上天蓍这一掌，那一刻，我感到手脚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灵魂就像在慢慢离我而去。耳旁的打斗声越来越小，眼里被一汪血色笼罩住。我四处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此刻，多想你能走过来，抱着我，护我在怀里。
    可是，朦胧中，只看到他伸手抓进一个士兵的身体里，掏出了心脏。
    绝望和凄凉铺天盖地而来。
    我在濒死的那一刻，强迫自己挣扎着全身都已经折断的骨头，跪坐在地上。天蓍在面前，平静的看着我。
    我两手捏出兰花印，仰面朝天，指尖挤出血珠，仅剩的灵气开始在体内四处游走。我无法支撑的跪仰在地上，血珠和着灵力，化成一道保护我的屏障。
    “以我之躯……奉之血魔……四明破骸……天猷灭类……”
    天蓍意识到我在干什么时，指尖的气劲不断弹出，击在屏障之上，虽然未曾完全穿透，可是那丝丝气劲仍让我感觉像被人用一根接一根的钢针扎在骨头上，万分痛楚。
    我咬牙继续念着：“吾之烈血，复之天地，诸神待尽，万鬼自溃。”灵气通过十二大穴，在胸口汇集，一瞬间猛的喷发出来。屏障霎时散去，弹向天蓍。天蓍受了这力道，往后退了两三步，惊讶的看着我。
    敖宸笙在刀光剑影中霎时捂住了心口，全身开始散发着血光。
    天蓍嘴角浮起一抹凄然绝美的笑颜，说：“你竟真的练成了血咒。”
    我无心理会她，只是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敖宸笙。他回头望着我，猩红的眼里似乎没有任何情绪。他的真元开始涨出身体，愈发血红。那弹指一瞬间的时光，却犹如千万颗巨石，一颗一颗砸在我心头上，直至将它完全碾碎。
    敖宸笙的身子像所有散魂之人一样，刹那之间，就碎成了零星的点点沙烁，然后慢慢汇聚成一道巨大的红墙，自东向西，慢慢掠过尘世。所有小妖在触碰到墙的那一瞬间，皆化为了劫灰。
    那些劫灰扫过天蓍如花似玉的脸庞。她仰望着天上，全然不顾即将掠到她身边的血墙。她低声喃喃：“这几千年的爱恨，终是要了解了。时至今日，你仍是不肯见我，想来，你真的是从没有爱过我罢。”
    说罢，她垂下头。如瀑青丝遮掩下，满眼都是潋滟的心血。她闭了眸子，从容的任由血咒扫过她的身子，一缕绝世芳魂，香消玉殒。灰烬，被风悉数吹散。
    红墙掠到林影笑跟前时，他脸色煞白，急忙往后退着。我使了最后的力气，弹了一道符在他身上。他微微一愣，红墙已掠过了他的身子，但他仍然安好。
    我毫无知觉的倒在地上，已经油尽灯枯。我知道，这血咒终能净化掉尘世所有的妖，我的宿命，该在这里终结了。心里面，好似缺了一块儿，有什么东西，在我生命中，永远消失了。
    林影笑走到我身旁，悲悯的望着我，轻声问：“为什么？”
    我苦笑道：“这一命，是我还你的。”
    眼里的世界，渐渐变得一片白茫，再也没有任何人。虚空的幻想里，是一幕一幕回忆的重放。
    “姑娘，可否放过兰格一命？”
    “我要去蜀山。”
    “我陪你去。”
    “就这样，同生死，共玉碎。”
    “白颜诺，你这样追下黄泉来陪我受死，是否值得？”
    “这样的问题，是否值得问两遍？”
    “这是什么？”
    “花生炒土豆。”
    ……
    白颜诺，你虽三番几次陪我赴死，可是，你从来没有同我说过，你是否爱我，你到底，爱不爱我？或者，你是不是在恨我？
    温热的泪滴滑过脸颊，所有的幻像都已消失在这再也没有答案的爱恨纠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