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角

第18章


我已冒昧地迳自保管好那
些口袋裏的东西,一件都未短少。”
    “多亏你了。去把它们带到书房来……还有,巴吉——”
    “是?”
    “你若见到史塔伯斯小姐,”班洁明爵士不知所措地说,“就——呃——传达我最深的哀悼之……该说的话
你都知道嘛?好。”他犹豫了一下。这位笃实的警察官员在熟人面前言不由衷,脸上竞微微泛红。“还有赫伯特。
史塔伯斯先生方便的时候,我要立刻见他一下。”
    巴吉表情木然。“赫伯特先生还没回来。”
    “喔,啊!知道了。那,去取那些衣物来。”
    他们踏入一问阴暗的书房。丧家难免情绪波动大,可总见女眷们及时拿出应变能力,而男人,就如眼前这四
位先生一般,却都张口结舌无助得很。桑德士是唯一表现出相当程度冷静的一位。他已重拾圆熟风度,那殷憨的
模样就像要打开祈祷书来读一样笃定。
    “各位,我暂时告退了,”他说,“我想我最好去看看史塔伯斯小姐要不要见我。这是个煎熬的时刻,啊,
很难熬的一段时间。我若能帮上任何一点忙……”
    “的确是的啦,”警察局长鲁莽地回道。主任牧师走後,局长开始来来回回踱步。“这当然是个艰难的时刻。
可是为什么一直挑明了说个不停。真搞不懂。”
    蓝坡彻头彻尾同意他的话。他们全都焦躁不安地待在这老旧的大房间裏. 班洁明爵士打开了几扇百叶窗。大
厅的钟优雅流畅,如银铃似的响起,听来显示大教堂拱顶下传出的声音效果。在这书房内,一切都显得古老、坚
实、保守。有个地球仪从来没人去转动过;一排排水准之上的作者作品,从来没什么人碰过:还有壁炉顶端墙上
悬挂的巨尾剑鱼,你简直要判定,也从没被人钓到过。有个玻璃球挂在一扇窗户旁,作为驱走巫婆的吉祥物。
    巴吉转眼就来回报了。手裏拎著一只洗衣袋。
    “都在这儿了,”他报告,“内衣裤除外。口袋裏的物品全都原封不动。”
    “谢谢。巴吉,留在这儿别走。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菲尔博士和蓝坡一起聚拢过来看班洁明爵士将袋子置於桌子正中间,著手将物品取出。一件灰夹克,沾满了
泥,早就乾了、僵了,衬裏也已磨破,掉了好几个扣子。
    “来吧!”警察局长掏著口袋,低声说。“菸盒——好别致哟。装的都是……这些看起来是美国菸。好。”
划中好运“脾的火柴一盒。一个携带用扁酒瓶,一小瓶白兰地,还有一瓶东西已暍个精光。就这些了。”
    他又翻找了一遍。
    “是旧衬衫,口袋裏没东西。袜子。这儿是长裤,也该补了。他知道在那监狱裏晃来晃去会把衣服弄脏。皮
夹在此,在裤子背後的口袋裏. ”班洁明爵士停了一下。“我想我最好打开来看看。思。一张十先令钞票,几张
两英镑钞票,及一张五英镑。几封信。都是从美国寄来给他的,有美国邮戳”马汀。史塔伯斯先生,纽约西二十
四街四百七十号“。瞧,你们想,他们会不会有仇人从美国跟踪他过来……”
    “我不信,”菲尔博士说。“但你不妨把信搁在一边保留著。”
    “不知做什么用的笔记本,都是数字。A 与S 二十五,饮君子看招十,摇滚篷车三,伊底帕斯崛起,布鲁明
黛百货二十五,佳——这些是啥呀?”
    “大概是销售员的订货单,”蓝坡说。“他告诉我,他在出版界混。还有什么?”
    “几张名片,自由俱乐部,西五十一街六十五号。都是一些俱乐部:好几十张耶。英雄殿水果酒铺,专人送
货服务,布立克街三百四十二——”
    “皮夹解决了,衣服也是。等一等!哎呀!他的手表在口袋裏,还在走哩。他的躯体缓冲了摔下来的力道,
所以表——”
    “让我看看,”菲尔博士突然插嘴。“他把那只薄薄的金表翻过来,在这安静的房内,滴答声十分吵扰。”
在小说中,“他再说,”死者的表总是正好砸烂了,巧得很,颇方便侦探查出正确死亡时辰,而避免被谋杀犯所
设定的时刻误导。可是你看,现实生活就有例外。“
    “那又如何,”警察局长答覆道。“你何苦如此拘泥小节呢?这个案子死亡时间根本无关紧要。”
    “哦,可要紧了!”菲尔博士说。“比你想像的要紧得多。呃——此刻这只表指著十点二十五分。”他瞄了
一眼壁炉上的钟。“那钟也指著十点二十五分,毫秒不差……巴吉,你可晓得,那个钟准不准啊?”
    巴吉点点头。“是的,很准。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很肯定的回答您。”
    博士迟疑了一下,眼光锐利地瞧了一下总管,然後把表放下。
    “老兄,你看来相当认真,”他说。“你何以如此确定呢?”
    “因为昨晚发生了一件不太寻常的事。大厅的老爷钟快了十分钟。我——呃——恰好拿这书房的钟跟老爷钟
对时,所以注意到了。结果我巡了一遍,把屋裏所有的钟都检查过了。我们通常对表的时候,也都以老爷钟为准,
我觉得奇怪——”
    “你有吗?”菲尔博士问。“你查看了其他钟了吗?”
    “嗄——是的,”巴吉有点惶恐地说。
    “那,钟都对吗?”
    “容我说一句,问题就在这裏. 都对,全都对,唯有老爷钟例外。我想不透怎么会这样。一定有人动过了。
一直忙忙乱乱,我还抽不出空来询问这件事……”
    “这到底怎么回事?”警察局长问。“根据你跟我所说的,小史塔伯斯是钟敲十一点的时候来到典狱长室的
——他的表没错——一切都就绪了呀……”
    “对了,”菲尔博士说。“对了。这就是问题所在。巴吉,最後一个问题。马汀少爷房裏有没有钟?”
    菲尔博士自言自语地点了好几下头。然後他走到一张椅子旁,叹口气坐下来。
    “老弟,继续。我好像总趁最不巧的时机,搬出一连串无聊的问题,而且还要锲而不舍地耗上一整天,盘问
你时钟给调整了的每一位目击证人。忍耐一下,好吗——不过,巴吉!一旦班洁明爵士跟你讲完话,请你马上想
办法揪出把大厅的钟调拨过的那个人来。这很重要。”
    警察局长不耐烦地拿手指在桌上轻敲。“你确定你真的都问够了吗?”他问。“如果还嫌不够尽兴——”
    “思,我想指出,”博士举起一根拐杖加强重点,“谋杀犯必定从这堆衣物裏偷走了什么东西。嗄——哎,
他的钥匙嘛,老兄!他铁定带在身上的那几把钥匙啊!你没找著嘛,对不对?”
    班洁明爵士不发一语,迳自点著头。接著他做了个手势,毅然转向巴吉。他们要再一次如昨夜一样,把同样
的事实细节对质一遍。蓝坡不想再听下去,因为巴吉的整套说法他已经能倒背如流了。博士探询过程中,他想见
见桃若丝。史塔伯斯。主任牧师此刻一定在楼上她那儿,言词恳切兮兮地,如生火添煤般堆砌一些陈腔滥调的慰
问之词,仿佛量变可以造成质变,而真会带来什么安慰似的。他想像得到桑德士只吐得出一套刻板的话语,用的
却是那圆滑斯文、信手拈来的调调,足以让众女人低吟著:“你的话真救了我,你可知道!”随後女人家之间再
纷纷谈论他的表现有多么风流倜傥。
    人们为什么丧事当前总不肯肃静?为什么人人都要一成不变地叨念著这种食尸鬼般残酷不仁的词语:诸如
“他看起来好自然哟!”及所有那些让女眷听了又会悲从中来,泪眼滂沱的戚言?无所谓了。他讨厌的是桑德士
在她面前那副有如大哥哥般相亲相爱的德性(令人倒胃口的是,桑德士也颇享受那个角色丫巴吉职业性的平静面
孔也让人恼火。还有巴吉小心翼翼的措词,在人前全自动的会把平日惯常省略的字首H 音又都剪接回去,像瓶子
扣上个瓶盖似的,机械化制造标准发音。无论是否失礼,他都再也坐不下去了。管不了众人作何感想,他得想法
接近她。他开溜了。
    但该上哪儿去找才对呢?显然不能上楼,那有点太嚣张了。却也不能在大厅探头采脑假装在找瓦斯计费表什
么的。英格兰有没有瓦斯表啊?啊,管它呢。一路晃到阴暗大厅的後方,他看到楼梯边上还有一扇门半掩著。一
个人影挡住光源,桃若丝,史塔伯斯正向他招手……
    他在楼梯的阴影裏找著她,用力紧握她的手,感觉到她在颤抖。起初他不敢正视她的脸,唯恐藏在喉咙深处
的话会脱口而出,“我让你失望了,我不该辜负你的呀。”就在这阴影内,大壁钟沉稳的滴答声中,他还可能进
出一句,“我爱你。”想到他们本该情话绵绵地,却遭此变故,一时之间感到无限酸楚。
    两人沉默不语,在这静谧的空间裏,窃窃私语的独有那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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