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剑立云沙

“谢谢你。”
    玉心想了想终于轻声开口，虽然她并不用他救，但还是应该谢谢他的。
    少年终于收了鱼竿，回首看她。阔额方脸，墨眉鹰目，高鼻朱唇，五官突出线条分明，突显出峭峻与刚毅，却又有一种协调的美感。
    他扬眉一笑。
    那如峥嵘山峰般严峻的面庞忽如春风席卷，一片绿意盎然。
    “谢？你打算怎么谢？”
    这个人！玉心白他一眼不再言语。
    少年一愣，从来没有下人敢这么看他。他忽然起了好奇心：“看你的打扮定是睿安王府的奴婢。你叫什么名字？你的主子是谁？”
    玉心不答反问：“你是谁？”
    少年更觉有趣，似乎没想到女孩子这么大胆、不守规矩，但倒也不以为意：“祁风。”
    “哦，”玉心淡淡地问，“祁少爷能否把我送回岸边？”
    谁知祁风猛地贴近了她，吃惊地盯着她的眼睛。
    女孩子苍黄的一张脸，实在有些丑。但清泠的月光下，他看清了那双眼，烟波漫漫弥散着迷离波影，白絮如雾潋滟着柔润明丽的艳绿韶光。这个女孩子的眼睛竟如一对极品翡翠，璀璨晶莹。
    “天，你的瞳仁！”
    而玉心眨了眨眼，眸中漾起水雾，藏起了那抹翠，隐去了灵动的光。她再次发问：“能否请祁少爷送我到岸边？”
    “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送你回去。”
    玉心一扬下巴，嘴唇抿成了一道线，样子很说明问题，那就是我偏不告诉你。她讨厌这些富家子弟，才不想和他们有任何沾染。她又不是回不去，何必求他。想着，她真的打算重新跳进湖中。
    祁风一把拉住了她。
    “我送你。”
    “谢谢。”这声谢硬邦邦的，说得心不甘情不愿的。
    祁风俊朗一笑：“早晚你会告诉我的。”
    切！玉心仰头看天，根本不屑于回答。
    少年微微一笑，撑起一支竹竿，小舟倏地射向岸边。可是，不是向东岸，却向西去。
    “喂，错了。”
    “没错，我家在那边。”
    哦？玉心看看西岸边高大茂密的连香树林，郁郁葱葱幽晦不明，透过树梢隐约可见楼阁飞檐间的点点灯火。
    玉心曾听府中人说起过，睿安王府后花园的翠波湖正好和当今权贵琳王府相连。实际上是两府共用一湖。原来这人是琳王府的贵人。
    转眼间小舟到了岸边，祁风跳上岸，回身向她伸出手来。
    玉心立在船头没有动。王府中有规矩，不能逾越翠波湖到西岸来，如今她已经逾矩了。若是被府中人知道报到管事那里，她的小命就悬了。
    那少年看出她眼中的迟疑，笑：“别担心。你要回去也得把身上的衣裙烘干不是？你这个样子，难道不怕被人看见？”
    玉心低头看看，想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落入了这个俊朗少年的眼中，忽有些懊恼起来。想着，她下意识地扥了扥还在滴水的斜襟素帛小衫，扯了扯湿乎乎皱巴巴的湖绿长裙，眼中现出了一丝羞涩。
    祁风忽地又跃上小舟，将玉心横身抱起。
    “嗨，你！”
    “嘘——林边有小屋，去换了衣服我就送你回去。”
    说话间，他们已经置身木屋前。好功夫，玉心偷偷赞叹。
    “主人。”一个年轻侍卫立刻现身出来行礼。
    “方霁，取身干爽的衣服来。”
    方霁偷眼打量着自家主子和他怀里的女孩子，小心地开口：“主人，这里没有女人穿的衣服。”
    “混账，没听清我的话么？”
    “是，一身干爽的衣服。”方霁闪身跑远了。
    “放我下来。”玉心冷冷地说着。她忽然不喜欢这个人了。开口就是混账，这些富贵子弟拿人从来不当人看。贺兰昀如此，祁风也是如此。
    “怎么又不开心了？”祁风放开了人，有些奇怪。
    “不敢。你我身份不同，本不该纠缠不清的。”
    “可是我倒觉得，你不像是个奴婢，说话的腔调倒很像个主子。”
    “那是祁少爷看走了眼。”
    此时方霁捧着一身青色丝帛金线绣牡丹团花的长袍来，祁风接过递到女孩子面前，又指了指木屋：“你先换上，等衣服干了，再换回来。”
    玉心想了想，接过来去换了。这身袍子不是一般的宽大，她把它紧紧裹在身上，下摆兜起别在腰上，用带子在腰间缠了两圈，确定十分稳妥了才出来。
    祁风立在那里貌似严肃地上下打量着她，方霁则已经用手捂住了嘴在一边偷笑。篝火已经点起，玉心瞪了他们一眼，径自走到篝火旁，用干枝挑起衣裙烘着，随手解散了头发，用手指疏拢，篦去水滴。
    “主人，这个丫头没有规矩，我去睿安王府告她一状，要她好看。”
    “多嘴。”
    “得，方霁多嘴。”
    玉心没有吱声，只当什么都没有听见。她心里明白祁风虽也是贵族子弟，但对她并没有恶意。可她仍不想和这人有什么牵扯，她不属于这里，她想要的自由，这里没有人能给她。
    她抬头看看天边，估摸着时间。贺兰昀若是回来发现她不在院子里怎么办？好在晚上不用她去轩里伺候，应该不会找到她头上吧？
    她讨厌这种生活，痛恨这种看人脸色小心翼翼低声下气朝不保夕的日子。她想要尽快结束在王府的生涯，等到她够强了，她就离开。
    女孩子的目光飘忽，烟波流转。明明是一张清瘦的病怏怏的黄脸，明明那双眸子有些不协调的大，可眸中漾起层层雾霭，雾霭中隐着点点翠，迷离而神秘。一时间迷了祁风的眼，他久久凝视。
    玉心并不知道她入了一个贵族少年的眼，此时她转头看向湖边，被眼前的美景迷住。
    蒲苇从中，浮起万点流光，明灭闪烁飘忽不定，绿莹莹随风飘摇，色熠熠似星光流灿。玉心忽然湿了眼睛，她想起了家，想起了夏夜窗外花丛中的萤火虫，想起了幼年时她最喜欢的那首儿歌。
    脸上有莹莹的光，好似流萤飞落，玉心轻轻开口：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冷风吹，冷风吹，只要有你陪。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
    她忘了时间和空间，一遍一遍低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冷寂空茫的黑。眼皮有些沉重，思维有些飘散，她有些看不清天边的星与湖畔的萤，星光与荧光连成了一片模糊的雾。
    这湖畔的夜，无边的寂，女孩子清越的歌声和着流水声，被夜风送到很远很远。
    祁风怔愣地立在木屋前，心中反复地回味：
    一双又一对才美，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
    只怕心碎。
    翠波湖东岸，滴雨亭上，一玉色少年身着月白色竹石纹缂丝轻袍长身玉立。夜风习习，少年衣袂飘飞，俊逸非凡。
    那清越的歌声入了他的耳，如醴泉涓涓流进了他的心，酣畅、甘甜、醉人。
    他久久伫立，凝望着对岸。
    流萤飞舞，篝火灼灼，映红了女孩子巴掌大的小脸。他似乎能看清那张小脸上如粼粼碧波般的翡翠眸光。她身侧不远处，一个少年正对她注目凝视。
    少年蹙起了黛色细长秀美的眉。
    ……
    小船悠悠，荷叶漾漾。
    祁风撑杆，亲自将女孩子送回翠波湖东岸。
    玉心敏捷地跳上岸边的青石，回首微微一笑：“谢谢。”
    这回是真心相谢。
    祁风开怀：“我常到翠波湖东岸，若你有事，可来找我。”
    “哦，我知道了。”这话说得敷衍，接着玉心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事找他，怎么可能？她不会将自己的信任交付给这类人。
    哦，哪一类？自然是这些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王孙贵胄。她不是小孩子，她心里明白的很。这些人，即使有良心，也不会多。即使现在有一分纯良在，随着日月推移，将来也留不住半分。哼，那些高高在庙堂之上的人，有几个干净的？
    此时已是三更天，玉心有些心焦。贺兰昀在外少有通宵达旦的时候，若是回来了，可就不妙了。钻过月洞门，踏着碎石路，绕过一道花墙，沿着幽深的游廊，总算走到安澜院的朱漆大门前。
    轻轻推了推，哦，落了锁。这么说贺兰昀一定是已经回来了。落了锁，应该是已经歇下了吧？玉心顺着院墙走，到了一处假山后。四下望望，唯见月光下婆娑的树影轻舞。随后她敏捷地攀上假山、纵身一跃扒住墙头，轻提起一口气、双臂一用力，她便轻盈地跃过高墙。几乎没有什么声音，她落在地上。
    嘴角扬起，玉心轻轻弹弹手，就向自己的小耳房跑过去。
    唉唉，钻进了小耳房，天下就太平喽。眼看就到近前，谁知吱呀一声，澜清轩大门洞开。蓝峰提了盏红纱蒙面的如意灯高高照着，把她堵到了游廊的拐角。玉心一下子立住，吃惊地看向轩里，贺兰昀已缓步走出，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
    暗暗叹了口气，玉心跪下，双手扶地，额头抵着青砖石面：“昀少爷。”
    什么也不要说，说什么都是枉然。
    “轩里来。”
    声音平静无波，可玉心后背发凉。她起身跟着进去，眼角的余光瞥见蓝峰颇有些担心地看着她。贺兰昀已经坐在案前，玉心一时拿不准他会怎样。
    身后，蓝峰在外面轻轻阖上了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