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翼可比

于是一股脑涌出来的东西噎得我眼睛酸疼，连最后怎么被金乌拖回逍遥林都记不清了。
    末了金乌抖抖衣衫，化身做一只焰火腾腾的玄色乌鸦，闪着灼死人不偿命的金光低头俯瞰我，“壹儿，你别做傻事，在这里等着。”
    他险些误了上工的时辰，终而仰天低啸一声扎向东边天际，徒留我继续坐在树枝上发怔。
    诚然我记得冥玄，但是无疑我又将他忘了。
    大荒之西，有玄丹之山，而青鸟集焉。
    冥玄是玄丹之山上的青鸟，是青鸟的王者，他衣带当风、俊美绝伦，而与生自带的王者气概又让这些杰出愈发迷人。初见他时，我正被一群羽类哂笑，怒气冲冲地爬云至一个岛上，以为无人便放声大哭，孰料却为一道冷厉的声音制止，那时冥玄身披云霓所织的龙纹大氅，坐在海边一块凸出的礁石上，皱着双眉看我，道：“你很吵。”
    他是第一个见了我，却只觉得我吵但不觉得我丑的人。
    于是我不吵了，开始傻乎乎地笑。
    换来他一个白眼和潇洒地不留下一根羽毛地挥挥衣袖。
    金乌说我的死缠烂打，便是指我之于冥玄。
    见多了成双结对的，便难免心里痒痒，再听闻比翼鸟这种东西本就是天生一对的，就不由得有些哀怨积在心里。
    那时也干了不少傻事，比如抢去金乌从饕餮那儿夺来的酒，自家一人喝得四五六不识，再比如一个人傻里傻气地看月亮，一看便是整整一个晚上。
    金乌狠狠嘲笑了我一番，他早是要刮目相看之人，每每参加宴席总能收到无数莺莺燕燕的怯怯目光，可却没见他真正把哪家神女谁放在心上，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然而我终于鼓足勇气自金乌那里取了一支桃花，插在琉璃瓶子中送去给冥玄，他倒只冷冷审视了一眼，目光里无喜无怒，末了却说：“你是谁？”
    我丧魂落魄地回来，免不了又被金乌冷嘲热讽一顿，将天河里冰凉的水灌了一肚子方消了心头的尴尬，想到愈战愈勇这个词后，斗志又提了几分。
    倒是听金乌说过，青鸟里有一只不过几百岁的叫姝翎的喜欢冥玄，而冥玄也没多讨厌她，末了拍拍我的肩头，“冥玄的老婆可就是青鸟族的王后，你竞争的可能性首先就低了一大半嘛。”
    然后在我再次捧着一支杏花冲到玄丹之山的时候，就见到了那个叫姝翎的女孩。
    金乌的乌鸦嘴，从来都是好的不灵坏的灵，那姝翎打眼一瞧就是个不好惹的主，头扬得比当年嘲笑我的那只孔雀还高，她极其明确而又有话直说地跟我讲明白了利害关系云云，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冥玄是我的，你这只缺眼睛少翅膀的丑八怪离他远些，否则有你痛苦涕零的那一天！
    我没痛哭，却差点涕零，我敢打赌，她那天吃了很多的辣椒。
    然而在冥玄没有表示过也喜欢姝翎之前，我觉得好像并没什么不道德的所在，不过就算省略去了姝翎对我的怒目而视，冥玄也真就几乎不曾用正眼看过我。
    那时年轻，所以更加惶惑，哭湿了尺余长的天蚕手绢一条，开始变本加厉地对着月亮发呆。
    终于金乌受不了我这副德行了，趁着下山休息的功夫怒气冲冲地直奔玄丹之山，差点把人家一山的珍草奇花给点着了，揪着冥玄的领子说干脆给个痛快的回话算了，你欢喜我们芃壹否？
    冥玄也只是冷冷地瞅着他，将金乌那高昂的火焰“呲溜”都给冻灭了，然后问他，芃壹是谁？
    金乌顶着一张看不出五官的俊颜回来，扒着公孙哭诉，老哥哥，我被人揍了。
    公孙于是终于出面把看完月亮看星星最后吓得星星不敢出现的我给揪了回来，语重心长地说，壹儿你还是去散散心吧，而后打了个包裹扔给我，将我连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金乌同时扔了出来。
    于是我背着个小包袱浪迹天涯，爬到员丘山去找赤泉上神，不料他被九天神君请去喝自家儿子成亲的喜酒了，我遂扫荡了整个员丘山的奇珍异果用来果腹。
    后来的日子就又继续惹是生非，自以为可以将冥玄放诸脑后，孰料金乌却宁愿扔着凡间日蚀也要气喘吁吁地翻山越岭找到我，见了嘴里还含着一半蟠桃的我二话不说就将我往乾坤袋里面塞。
    我大喊大叫地挣扎，公孙却出现了，很少见他那么严肃却又无奈地，似乎就是以一种不容反抗的语气命令我到玄丹之山去。
    那一刹间，我似乎有所醒悟，譬如为何最近天野苍苍，其中却无端泛着阴森黑雾。
    我听着公孙斥责金乌擅离职守的声音，而脑袋里却只有着“玄丹之山”这四个字，竟便不由自主地腾云而起，望那个方向飞了过去。
    仅在万里之外就足以看到，玄丹之山的上空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黑色旋涡，自苍穹中伸出一道笔直而诡秘的黑线，一径连到那原本鸟语花香的仙境，我不知是福至心灵亦或是就真有宿命召唤那一说，然而却真正就在那旋涡缓缓旋转吸纳着周遭一切的伊始便恍然大悟。
    或许，我不该叫芃壹，而是鹏一。
    天地生我本应是一只大鹏鸟，却落得成孤飞的比翼鸟这种尴尬且可笑的东西。
    父神早知这有可能发生的事，因破开混沌之时，凝形而出的，除却神，更有魔。
    有魔名为魇魅，无形亦有形，可吞噬万物，销毁苍生，连带着诸神辛苦维持的整个三界，都消化得一干二净。
    魇魅被封印于四海八荒的狭缝里，力量分散很难成形，却不知为何今日能聚作这般规模，由天至地，魔化一切。
    大概我芃壹的作用，就是极尽所能展开翅膀，挡去它扫荡八荒的路径，为神祇们争得斗争的时间罢。
    我不知该怎么办，毕竟那么多年没人告诉我我生的目的，此刻却要我知晓死的原因。
    我终于还是没能伸展开翅膀，便落得在这魇魅面前成了渺小的一只蜉蝣，它转瞬间即可将我吞噬。
    蓦地一道青影直冲云霄将我撞开，我便只张大眼睛看着冥玄在我本该在的位置上，倏尔无踪。
    刹那间，我听到了自己仓皇的尖叫，而后，单翅开始变长，直至覆盖了半个苍穹，魇魅的力量作用在身体上，痛得发抖，我却早就呆滞到什么都不会去想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