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剪风

姐姐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着，两个人一句话也没有。
    我觉得我们两个之间像隔着千山万水那么远。
    我们二人穿过喧闹的街市，越过一条条巷子，最后进到了一条狭窄的小巷。
    巷子里的尽是破烂不堪的屋子，臭气熏天。这里就是江宁的穷人区吧。姐姐的师叔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们终于在一个似乎马上就要倾倒的类似草棚的地方停了下来。
    姐姐把烧鸡和酒塞进我的手里。
    “一会儿就说这些是你买的。”
    让我在门口等着，她先进去了。
    过不多时，她在屋子里叫我进去。
    掀开破草帘，我才发现。这个屋子在外面看已经不像个屋子，屋里几乎就更不像样。棚顶漏了一个大洞，我真怀疑下雨的时候在屋子里的雨会比外面的雨还大。
    角落里一个掉了半截的土炕，一个黑乎乎的老头坐在炕上。整个屋子里唯一闪着光亮的，是他身边靠着墙放着的一把琵琶。
    “师伯，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妹妹。”妹妹两个字在她嘴里好像很难发出来似的，听着非常奇怪。
    老头从苍白的乱蓬蓬的头发间上下把我打量了一番，最后眼光停留在了我手里的东西上，一边响起了咂巴嘴的声音。
    “师伯，这都是她孝敬您老人家的。”说着给我递眼色。我忙把烧鸡和酒恭恭敬敬送到老头面前。
    “大师，不成敬意。。。”我还没等说完，老头以他那个年纪令人意想不到的敏捷速度直接从我手里把东西抢了过去。
    老头像是一只饿了十多天忽然见到鱼的猫一样开始用手麻利的抓起鸡，大嚼特嚼起来。
    “前辈，我有一事。。。”
    老头低头专注的吃鸡，像是根本没注意到我在说什么。
    姐姐看着我晃了晃头，示意我先不要说。
    我们就一直站在那里，听着老头吃鸡喝酒的更大的吧嗒嘴的声音，直到他风卷残云般把这些东西全部收拾掉。
    他把油乎乎的手在身上蹭了蹭，这才又抬起头来，裂开嘴笑道:
    “莺儿，还是你懂事儿，我那帮王八蛋的徒弟，一个都不知道来看我，只有你，隔三差五还来孝敬我。”
    姐姐一笑：“师伯，如今我师父过世了，我不孝敬您孝敬谁去。”
    老头这又转向我：“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连忙将来意向他说明。
    本来对他不抱什么希望，谁知他却一拍大腿：
    “《凤翔操》啊，你还真是问对人了！”
    “这《凤翔操》是春秋晋国的大琴师师旷创造的雅琴，全曲共分九章，那是时而低回婉转，时而又慷慨激昂，特别是最后一章，凤舞九天，据说此曲一奏，有凤凰二入，再奏，而列，三奏，延领而鸣，舒翼而舞。听过的人三月不知肉味啊。”说到这里，老头又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吮，倒是没有享受够刚才烧鸡的肉味。
    老头讲这些玄幻故事，我并不感兴趣，我最感兴趣的是，那本曲谱现在在那里。
    老头越说越热闹，越说越开心，说了好半天，我终于忍不住了：“前辈，您知道那曲谱现在在什么地方么？”
    “这个嘛。。。”老头嘶的一声长长的吸了口气，像是在思考：“据说传世的只有两本，但那两本琴谱具体在哪，我就不知道了。”
    我浑身上下的气儿都被这一句话泄了出去。
    姐姐却没有放弃：“师伯，您号称梧桐乐圣，这天下的关于音乐的东西，哪有您不知道的，您再好好想想。”
    老头子用手指噌噌鼻子，“哎~什么他妈的梧桐乐圣，现在不过是个污桶老叫花。”说着脸上露出了凄凉的神色。那神色我在号称万贼之王的顾元龙的脸上也看见过。
    英雄迟暮，也许就是他们的这种心境。
    忽然，老头一拍大腿：“想起来了！”
    “您想起什么了？”
    “三十年前，我在伏虎山空芸寺，听见从那和尚庙里传出来古琴的声音。因为那声音十分特别，是我从没听过的曲子，我当时想，这世上还有我没听过的曲子我就进到庙里去找，是谁弹的啊。找了半天找不到，没法子，我就站在大殿上喊，‘是谁在弹琴啊，是谁在弹琴啊？’结果一帮和尚过来，说我对佛祖不敬，要把我打出去。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和尚不知道从哪儿走出来的，他说那曲子是他弹的，居然还邀我去他的禅房，又给我弹了一遍，我问他那曲子的名字，他却只给我念了一句诗‘凤兮翔兮，遨游九天。云兮霞兮，逍遥无边。’”
    姐姐重复了一遍：“凤兮翔兮，遨游九天。云兮霞兮，逍遥无边。”她眼睛一亮，“那就是《凤翔操》！”
    我忙问：“大师，那位大和尚叫什么名字？”
    “他是空芸寺的住持，叫寂海。”
    “不对啊，空芸寺的住持不是叫定行么？”我脱口而出。
    之所以如此因为空芸寺在江湖上的名头实在是太响亮了。
    空芸派与紫阳派并立，有“北空芸、南紫阳”的美称，而空芸僧人的武功恐怕又在紫阳派道士之上。
    “小丫头，别忘了，那可是三十年前啊。想当年还没你呢。”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老头接着说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离开空芸两年后，就听说寂海大师圆寂了。接替他的正是他的徒弟，定行。”
    “那《凤翔操》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也许是传给了别人，也许是被老和尚带进了坟墓，反正不在我的手里。”老头忽然打了个大哈欠
    “哎~说了这么半天，我也乏了，莺儿，带你妹妹走吧。我要睡一会儿了。”
    能够知道琴谱在空芸寺我已经非常开心了，我抱拳一躬到底：“多谢前辈！”
    老头已经靠着墙，闭上了眼睛。似乎没有听见我的感谢。
    和姐姐出来，走了没有几步，却听见从那破败不堪的草屋里传出了“铮”的一声。
    是琵琶。
    我和姐姐驻足听着。
    铮铮的琴音，变化莫测，繁复的技巧，在梧桐乐圣的手中被消于无形，这一曲，金戈铁马，包含悲凉之气。
    琴声还在响着。“走吧。”姐姐说。
    “我想等他弹完。”
    “算了，他这一弹起来，恐怕一天一夜也弹不完。”
    离开了那条肮脏不堪的小巷。
    “谢谢。”我对她说。
    她微微一笑：“谢什么，谁让我是你。。。”她的笑容忽然僵住，硬生生把“姐姐”两个字咽了回去。
    “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她岔开了我们之间那个敏感话题。
    “我要去空芸寺。”
    “什么时候走。”
    “这就走。”
    她眉头一蹙：“这么快。。。不在江宁。。。。呆几天么？”
    我摇摇头。
    “雨燕，你还是那么恨我是不是。”
    我抬头看着她的眼睛，原来那双清澈明亮眼睛，眼角居然也生出皱纹。
    岁月就这样轻易爬上了姐姐的脸。心里不由的涌上一股酸涩的味道。
    “雨燕，这几年，你都过得怎么样呢？”
    “挺好的。”
    “能吃饱么？”
    “什么？”我很奇怪她居然会问这个问题。
    “你忘了，过去咱们和父亲总是改换住的地方，有的时候在山里一走就是三四天，常常饿肚子。”
    我怎么会忘呢，那时姐姐还不是常常给我摘果子，采蘑菇吃么。
    “闯荡江湖的感受好么？”
    “无所谓好不好，至少我挺喜欢的。”
    “喜欢。。。你喜欢剑，就好像我喜欢琵琶。”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喜欢琵琶！都是你的琵琶，父亲才会。。。”我激动起来。
    她也提高了声音：“你我不同。你有记忆开始，看到的都是父亲舞剑时的样子，而我，我最初的记忆是母亲的琵琶声，她的浅笑，她的气质，她的一切，深深印在我头脑中。在我眼中，母亲永远是最美的女人。”
    “可为了钱，她抛下了父亲，抛下了我们！”
    “可父亲还是爱她的，不是么？那样美丽，能够弹奏出那样美丽的琴声的母亲，父亲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吧。”
    “。。。”
    “既然他是爱她的，我们也该爱她，不管她对我们做出了什么愚蠢的事情，毕竟，她是我们的妈妈。”
    姐姐用力的蹙着眉头，竭力的抑制着眼眶中的晶莹。
    “雨燕，你知道，我从小到大，一直努力着，努力成为母亲那样的女人，究竟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我是故意要把父亲气死么？”她的声音变成让人心碎的悲泣，努力控制着情绪，她继续说道：“我都是为了父亲，你我一样，从小最怕看到的是父亲思念母亲时的目光，直到现在，那光芒还想刀子一样总是戳着我的心。所以，我那时傻傻的以为，如果我努力变成母亲，让父亲看到我的样子，他就不会再那样思念了，他就不会再那样痛了！”
    什么？！她居然。。。
    看着姐姐满眼满面泪水的脸，我咬紧牙关。
    不能在她面前哭出来，不能。
    “直到那天你对我说，是我害死了父亲，我才意识到，我错了，可是。。。”
    “晚了。。。”我哽咽了。
    “雨燕，我知道你恨我，你尽管恨吧。。。我不会怪你的。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的话，我一定会尽力的。”
    说完，她低着头转身离开。
    就在她的身影将要消失的那一刻。
    我看见霁月说到弟弟小福时那充满希冀的眼神。我想起白晔说过的那句话：“有妹妹，就有家。”
    我有姐姐，我还有家。
    “姐姐！”我在后面大喊着：“我不恨你！从来都没有！我不恨你。。。真的！”
    她蓦地转过头来：“雨燕，你是叫我。。。”
    “姐！”我跑过去，扑在她怀里。
    如同怀抱婴儿般小心翼翼的抱着我，那一刻，我恍然感到自己是在母亲的怀抱中。姐姐做到了，她成了母亲那样的美丽的女人，但她和母亲并不同的是，她少了母亲的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