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造暴力

第6章


恐怕今晚大家都没有睡觉。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见到本庄,因为那家伙是惟一和我同期入门的人,我希望他快点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我睡着了,不过睡得很浅,一点声音就把我惊醒了。大门有人在小声说着什么,大概是本庄和丹下,他们说的内容我听不清楚。一会说话的声音也停止了,接着传来了上楼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楼上的脚步声向我这边走来,我正上方的房间门开了,那是丹下的房间。接着,我旁边房间的门也开了,那是本庄的房间。
  我走出自己的房间,敲响了隔壁本庄的房门,里面没有人回答,可是门并没有锁。我推门进去,结果看见本庄直挺挺地躺在榻榻米上,眼睛无神地盯着天花板。那张脸就像一个幽灵。
  “辛苦你了!”我很少说这样的客气话,对本庄这还是第一次,我还有点难为情。
  本庄没有任何反应,我盘腿坐在了本庄旁边。
  我眼前摆着一张坐桌,是淡青色的,本庄的房间给人的感觉就是多少有点女孩子的秀气。在坐桌之上有一个奇妙的面具,那是摔跤手上场时戴的面具。黑地上用金线绣着类似经文的字样。虽然我对此很好奇,但还是决定先打听佐佐木的情况。
  “佐佐木怎么样了?”
  本庄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用他那双细细的小眼睛看着我。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死了。”
  死了?一瞬间我竟然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词的意思。因为我不知道在明白了这个词的含义之后,我应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张开的嘴在就那样定住了。
  眼前浮现出佐佐木那卖菜老大爷一样的脸。
  耳边响起上场前佐佐木和我说的话:“不过你可千万不能告诉别人呀。实际上,今天是我引退的日子。”
  ——有这样的引退方式吗?
  “死因很奇怪,医生正在进行解剖分析。”
  奇怪的死因?解剖?佐佐木,达利乌斯?佐佐木被解剖了?
  我看着本庄的眼睛,期待他笑着对我说:“骗你的。”可是,本庄的脸依然苍白得像幽灵一样。
  “奇怪的死因,是什么意思?是心脏病发作吗?还是其它什么疾病?”
  “直接死因是脑内出血,但是,好像有毒杀的迹象。”本庄颤动着鳕鱼子一样的嘴唇呻吟似地说着。
  “毒杀?”我还是没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毒杀?是用毒药杀人吗?”
  “恩。”本庄那蚯蚓一般的眼睛湿润了,眼泪流了出来,流到太阳穴又流到鬓角。
  毒杀!佐佐木被人用毒药杀死了。在这么多人的众目睽睽之下,是谁干的呢?又是怎么干的呢?
佐佐木之死(4)
  “我不去真的没关系吗?人家对你那么照顾,我怎么也得……”
  “恩,武田说不用你出面了。如果你非要去,让人家觉得我不听话,那就不好了。”
  “这倒也是。”父亲抱着胳膊不说话了。
  这是我和父亲坐在我家大门口的对话。
  我的家在京都府大堰郡的月冈镇,我回家了。
  明天是佐佐木的葬礼,父亲也想去参加,他的心意是好的,可是我问了武田,武田说没这个必要。
  “那我走了。”我站起身来,父亲也赶忙穿上胶皮靴站了起来。
  在我家的轻型货车旁边停着一辆黑色波尔舍,那是武田的爱车。是为了同和也的红色宝马抗衡,而最近新买的。
  武田笑吟吟地站在车边,与赛场上披散的长发不同,他把头发在脑后扎了一个马尾。我母亲在向他频频点头,好像在说请你多多照顾我家孩子之类的话。
  在身高一百九十五厘米、体重一百一十八公斤的武田身旁,我那又矮又胖的母亲就像一个小学生。
  在他们两人周围,我家养的三只鸡正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我真担心鸡会把武田的波尔舍啄了,可是我母亲却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不知道皇冠轿车和波尔舍有什么不同,在她的头脑中我家的轻型货车就是轿车。
  昨晚,武田给我住的集体宿舍打来电话。
  “你得回家去拿吧?”
  他说的是丧服。入门的时候我怎么能想到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所以当然没有把丧服带来。
  “我的也在家,前一阵回家参加亲人的法事,就把丧服留在家了。你要是回家拿的话,可以搭我的车一道去,怎么样?”
  现在,武田在宝冢有一套公寓,和太太以及两个孩子生活在一起。但是,他老家也在月冈。武田正好也要回老家取丧服,于是问我是否要搭顺风车。
  集体宿舍所在的箕面市到我的老家月冈镇,开车的话只需要一个半小时。翻过一座山,穿过摄丹市的街道达到龟冈后,就可以上高速公路了。而如果坐火车回老家的话,首先得坐阪急电车到梅田,然后再换成火车,还要经由京都,就比较绕远了。来回一趟会比坐汽车慢两个来小时。于是我决定搭武田的波尔舍。
  “那我们赶快上路吧。”武田催促道。
  “我家孩子是个没用的东西,还麻烦您多教育呀!”父亲向武田躬身道。
  “哪里哪里,小聪是个很能干的孩子。”这话信州是绝对说不出口的。
  我开车门坐到了波尔舍的副驾驶席上,如果我再不上车的话,还不知道父母要扯到哪里去,那样的话一时半会儿可就走不了了。也给武田添麻烦呀,因为离开我家还得去他家。
  道过别,武田也赶快钻进车里,发动了汽车。
  “受不了了,那该死的鸡正在啄我的轮胎。”
  “啊,对不起!”
  波尔舍的轮胎多少钱一只我不清楚,我只知道很贵,所以不敢说赔偿之类的话。于是,只好说:
  “把鸡轧死,算我的。”这样说也许可以让武田消气。鸡虽然很可怜,但是终归是养来吃肉的,早晚要杀的。
  “是吗?那我下次就轧死它们。”
  ——啊,他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武田盯着前方的脸上露出了狰狞的表情。
  ——他是说真的吗?
  武田把视线转向了我。那牛奶瓶底一般的眼镜后面,露出了狡猾的笑容。我放心了,原来他是在开玩笑,我只好再一次地说对不起。
  武田家离我家还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虽说同在月冈镇,但刚好位于镇子的南北两端。在从我家去他家的路上我们聊的无非是镇子上谁家的姑娘嫁给谁家的小伙之类的无聊话题。其实,在从集体宿舍到月冈的路上,谈的也大部分是前一天的冠军赛的事。关于佐佐木被毒杀事件我们俩只字未提,多少感觉有点不自然。但是,如果武田不先提及此事,我怎么也不好说这个话题。
  到了他家门前,他一个人开门下车,叫我留在车里。我本想就在车里等他,可是一会儿他母亲迎了出来,我只好下车打招呼、寒暄两句。
  武田家也是农家,不过现在基本上不从事农业生产了。耕地全租给了别人,因为现在家中只有老母亲一个人了。祖父母辈的很久以前都去世了,而他父亲也在前不久离开了人世。惟一的儿子武田还外出闯荡了,老母亲一个人怎么干农活呀,于是把耕地都租出去了。但是,他们家拥有山林,本村的和临村的加起来一共有六百多公顷山林。因此,虽然都是农家,但是他家和我家有很大区别。
  我在门口和武田母亲说话的时候,武田从家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提着印有商店商标的折叠服装包,里面装的应该就是丧服吧。
  “信明,这个。”老母亲从前面的口袋掏出了几张文件。
  “什么?”
  “林业合作社的估价单。平迫的林子长得太密了,得进行间伐。”
  “不用了。”
  “不用了?不照顾山林,会荒的。而且你又不会回来照看山林呀。”
  “把平迫的山林卖了,我给你找买主。”
  “什么?你这孩子!你不觉得对不起死去的爸爸吗?前一阵子你不刚把北谷的林子卖了买汽车了吗?这回妈妈绝不许你再这么做了。”
  谈话的形势不对劲呀。
  “不说这个了,喂!小聪,上车!”
  我赶紧开门上车,我可不想卷入母子的争吵。
  武田在母亲耳边小声说了些什么,看来是吵不起来了。
  久违的风景在眼前流转着,现在看红叶还早了一点。山梁上的红色是被松毛虫咬坏的赤松。
  “不管谁家的老娘,都很唠叨呀。”进入国道五号线后,武田说。
  “恩,是啊。”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还是顺着他好,听说他以前可是出了名的吵架王。
  “佐佐木那家伙也像老人一样烦得不行。”
  一路上他第一次提到佐佐木,我想该怎么回答他。可是我注意到他心情好像不是很好,称佐佐木为那家伙。
  “早已经过了全盛期,悄悄地引退多好。还不断出头露面,结果遭到这样的悲剧下场。”
  什么意思?什么出头露面?遭遇悲剧?
  “您说的是佐佐木的事吗?”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什么?”
  他突然透过牛奶瓶底盯着我,难道是我的插嘴打扰了他的思路吗?
  他的表情有点恐怖,不过马上又缓和了下来。
  “啊,是啊。他大概是被甘地打死的吧。”
  汽车驶入高速公路,武田踩下油门,波尔舍的空冷发动机发出轻快的加速声。
  “是甘地吗?”我附和似地问道。
  “肯定是,除了他还有谁能做得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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