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你算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苍山西南的空域关——
    他做了个长到不可思议的梦，梦境仿佛无数个边角的棱镜，被切割成很多个纷攘复杂的片段。
    他看见那个小小的六皇子苍白着脸颊蹲坐在冷宫朱红色的雕花木门前，门外梧桐落尽，他伸出手遮住眼睛，斑驳的光影透过树荫洒在手背上，温暖的让人心惊，然而除了每晚来给他讲故事的父皇外却没有人知道曾经有一个稚嫩而又鲜活的灵魂遗忘在萧索苍凉的冷宫深处……
    他还看见，那唯一会对他笑，会给他讲三生石的人最终如一缕远去的风沉沉的躺在了阴暗的陵墓底，他蹲在巨大的灵柩旁，听到最爱的人骨肉腐蚀的声音……
    然而，梦境里最多的便是一个少女纯粹而明媚的笑脸，对他说：生命是一次华丽的转身，下个转身，你就会看见奇迹！背景是漫天漫地飞舞的红色蒲公英，那一天是他活了二十二年最唯美最深沉的眷恋！
    还有，纵使他的意识已经游离，然而却仍然能感觉的到，那个娇小柔弱的女子是怎样用瘦削的肩胛背着他一步一步披荆斩棘，多少次摇摇欲坠，多少次蹒跚跌倒，却不离不弃的背着他走出那片阴森恐怖的山谷——
    “快走……快走！”画面一转，背后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无数的火药灰烬在四周爆裂，火焰尽头的少女正不顾一切的向他冲过来，他焦急无比的向着少女挥手，然而手臂却仿佛坠了千斤之力怎么也抬不起来，心神俱震间他只能嘶声大喊：“危险！别靠近这里！”
    “主子！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徒然间，他感觉臂膀被人剧烈晃动，粗犷嘶哑的嗓音刺入耳膜，带着万分的焦急和恐惧，心神渐渐复苏，他缓缓睁开双眼，正好对上仓竭布满血丝的眼眸。
    “醒了醒了！！谢天谢地……”仓竭满面惊喜，一面祈祷，一面不忘吩咐垂手待命的侍女：“阿哑，快去把桌案上的汤药端来！”
    “仓竭！”`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衣襟被人拽住，年轻的帝王吃力地撑起上半身，缓缓地坐了起来，皱着眉道：“我睡了多久？”
    “回皇上，加上今天……足足、足足七天了！”仓竭踟蹰道：“这次多亏了齐总管派人冒死送来的苍山雪莲了，否则、否则……！”
    “否则我就醒不过来了是么？”楚凌轩微微一笑，将武将吞吐不出的话语补充完整，顺着敞开的衣襟他一眼便看到了鲜红完整的花形，仿若温室里精心呵护般，在他的胸口浓郁热烈的绽放：“我比谁都清楚，一切就快要结束了，咳咳……她呢？咳咳……”
    一阵剧烈的干咳，男子体力不支，眼看就要跌回床铺，仓竭眼明手快险险捞住他下坠的身躯靠上软枕，同时将侍女手中的药碗端过来，不着痕迹的岔开话题：“皇上，这苍山雪莲千年一遇，凉了药效就会打折扣……所以，现在要趁热喝……”
    “仓竭……咳咳……你现在也要和我玩心眼么？”楚凌轩挥开仓竭递过来的汤匙，冷冷开口。
    “仓竭不敢！”年轻武将急忙单膝跪地叩首：“末将只是牵心皇上的身体……林姑娘、林姑娘被带去了邺城，就在五天前！”
    仓竭硬着脖子一口气说完，原本以为床榻上的人会勃然大怒，然而，静默了半晌却不见有丝毫动静，他疑惑的抬起头，面前的人只是微眯着眼静静看向窗外，无喜无悲，目光仿佛透过茫茫的苍山雪原，落向未知的虚无。纵使如此苍白疲惫，宛若天人的面容依旧让人无法直视。
    “咳咳……你可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去？”
    “好像是为了一把剑的主人……在仓竭看来，那人必定对她来说非比寻常，否则，以林姑娘的性子是不会丢下皇上一人独自离去的！”仓竭斟酌着说辞，小心翼翼看着男子的面色开口。
    “可是最后，她还是丢下我了不是吗？”楚凌轩自嘲一笑，埋在锦被里的手却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刺入掌心：“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把剑应该叫做魂殇，那剑的主人叫墨然……”
    胸口一阵刺痛，腥甜的液体很快涌上胸口，他勉励将堵在喉咙的鲜血咽下去，然而，仍有一丝细细的血线顺着嘴角流下，溅在白色的被面上，触目惊心。
    原来，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东西是你拼尽了全身的力气甚至是生命，也是无法得到的，正如爱情——只是，他却仍然渴望有一天，那张素净如莲的容颜会用同样深情的眼眸回视他，执手永远……
    “主子！”仓竭疾呼一声，手脚并用爬起身来扑到床边：“林姑娘临走之前再三叮嘱我要照顾好皇上，她一定会找到解药的……还有、还有，她让我向主子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楚凌轩喃喃的重复，骤然大笑起来，口里的血沫争先恐后的喷涌而出：“对不起！朕这辈子最不需要的就是她的对不起！”
    果然！跟他想的一样……年轻的武将双肩抖动，早已红了眼眶。
    “主子主子！！你何必这样！”仓竭一把抓过面巾，七手八脚的擦去男子唇边的血沫，同时向呆愣着的侍女连声怒吼：“该死的！阿哑！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侍女经那一吼总算回过了神，当下拎起裙摆就朝门外跑，却在下一秒，被身后的人唤住了脚步。
    “不必了！咳咳……仓竭你扶我起来……”说着就要翻身起床来。
    “主子……你的身体……”
    “不必多说！”楚凌轩挥开了仓竭伸过来制止的手，蹒跚着走向案几前，开始翻阅楠木桌上堆积如山的文案，一面低着头对仓竭道：“把兵符给我！现在空域关还剩下多少人马？”
    “主、主子？这些你都知道了？！”仓竭猛地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张大嘴巴：“可是……可是这些日子主子都是昏迷的啊……”
    “在那之前我看到了京都升起的狼烟。”无视属下夸张至极的表情，男子皱着眉将扫视而过的文案堆到一边：“现在看来皇城的官道已经被他们包围了……咳咳，齐洛不敢硬拼，恐怕也是担心我吧！”
    仓竭抬头看向那张半隐在阴影处的脸，垂下头默不作声。
    “初云佚开出的条件是什么？！或者说，要怎么样他才会放人？”